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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暖】空旷的打麦场(散文)

来源:西安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感人的话

狭窄的胡同里,二爷爷的嘴里,叼着旱烟袋,倒背着手,牵着驴缰绳。那头秃尾巴灰色的毛驴,脖子上套着驴羁绊,拉着石磙,“轱辘,咕噜”走向南场。

“二爷爷,你这么早就去杠场啊?到芒种还有十多天哩!”在村口,赶着羊群的苇子,看到了二爷爷,打着招呼。

“我看这麦子已经泛黄,说不定来阵热风,别把麦子熟焦到地里。麦熟一晌,提前把场院杠好了,省的到时忙不过来。”二爷爷一手拿着烟袋,一边牵着驴脚步不停地说。

可不是吗,二爷爷的话非常在理儿,有一年,就是因为没有把场院提前弄好,结果刮了一天风,麦子一下都熟了。人们都着急了,套上牲口,拿起叉把扫帚,挑起扁担,提着水桶,开始泼场杠场。可等人们忙活完了场,那黄澄澄的麦子,有点焦了。去地里割麦子,才割还好点,后来就有点麻烦,由于麦子太焦,不但打葽太脆,连麦粒儿也容易掉落。人们只好在夜里,趁着露水的湿气,才把麦子全部收回。从那以后,人们害怕再遇到那样的天气,都提前把打麦场院杠好。

二爷爷来到麦场上,把驴子栓到四清家那棵老枣树上,秃尾巴灰驴歪头偷吃旁边麦秸垛里的麦秸。二奶奶拐啦着两只小脚,挑着空桶来了。二爷爷挑起扁担,从那口咸水井里打来水,开始泼场。二爷爷用瓢舀起水,天女散花的一扬,雨点般的水就撒了一小片,这时,二奶奶早就抱着一抱麦秸,手一轮,麦秸便均匀地撒了一片,盖住了被水淋湿了的土地。还剩场院的一个角落没有撒完,二爷爷便放下扁担水桶,解开了驴缰绳,站在场院中间,开始碾压场院。

整整碾压了一个下午,期间二奶奶又抱来很多麦秸,匀撒在被石磙碾压得露出来的地皮。最后,二爷爷把驴拴了,掏出眼袋,眯着眼睛抽烟休息。二奶奶则拿起扫把,把场院上的麦秸都扫成一堆儿,抱到枣树下,丢给秃尾巴灰驴。那场院,被碾压得平整无坑,铮明刮亮,仿佛成了一面镜子,能照出人们的影子。这里就等着割麦子,压麦子扬场了。

打麦场,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场所,从古代到现代,勤劳的人们,都离不开场院。一般的打麦场,都选在距离村庄的附近。二爷爷的打麦场,在村子南边,那里也是原来生产队的大场院,后来分给了各家各户。

曾经的大场院,有三大间房子,有一大排牲口圈,还有一圈院墙。分产到户后,牲口都被抓阄分给了个人,队上的牲口棚就被拆除了,院墙也太碍事,被推倒,只留下那三间房子,供人们歇息或者躲避风雨的场所。后来,这三间房子,在冬天里,还成为流浪汉们的避难所。再后来,原来逃难去了东北的人家,老家生活提高后,又都回到关里。可是老家的房子都已经坍塌,就暂时住到场院的三间房子里。

打麦场的东边,有几个大仓囤,那是生产队里储藏粮食的地方。每个小队拥有两个储藏室,用来储藏粗粮和细粮。这几个大仓囤,在分产到户后,也被拆除,只留下旁边的大地窖和沤炕。原来生产队时,都是集体劳动,出工不出力,都糊弄。庄稼稀稀拉拉,又没有好肥料,只上点农家肥,根本就收不了多少粮食。

那个大地窖,是生产队里储藏地瓜萝卜和白菜的地方。很深很大,我们小孩子是不敢去的,不是怕看仓囤的三星那凶悍样子,他表面凶悍,其实心地善良,我们最怕黑泥沟的鬼魂。黑泥沟和我们差不多大,是苇子的弟弟,喜欢逮鱼摸虾,弄得身上脏兮兮的。泥沟他娘秀英,头几年跟队里的会计无根子,在高粱地里幽会时,被人们撞见,觉得没有脸见人,独自去了东北。家里剩下他们爷三个,浆洗不上,身上都脏兮兮的。

那个沤炕,一个半地上半地下的设施,是队上用来沤(催生)地瓜苗的地方。每年的春天,队上都会派人,在这里沤苗,然后起苗插到地里去。瘩瘩的三星,看着很瘆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恶,其实,他非常善良,从来不发脾气。虽然他一生没有娶老婆,却非常喜欢小孩,经常抱抱这个,亲亲那个。他每天,都偷偷地烤熟一些地瓜,给我们这些小馋猫们吃,所以我们都不怕他,还喜欢他。

在那年的冬天,下了一场大雪,那场大雪,把整个大地都变成了白色,也让村庄变成了白色。悠闲的人们,在冬天里是没有活干的,除了学习毛主席语录,或者听听广播,就只有睡大觉。下雪天,更是如此,大部分人不睡到日上三竿,决不起来。日子在村庄里,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就连那些鸡们和看家狗,都懒得动弹。

沉睡的人们,懒惰的鸡狗,还有寂静的村庄,仿佛时间被定格了。却在这时,有人大声喊叫,震得空气都在回荡,把树枝上的积雪,震动得唰唰,掉落下来;把打瞌睡的鸡和狗,都从窝里震出来,冲着天空打鸣,或者向着喊声狂吠不止。人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披上衣服,顾不得打扫自己门前的积雪,奔向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那里,就是村庄人们最爱聚集的地方,也是队里开会、传播各种消息的地方。

大槐树下,站着泥沟的爹四赖子,和泥沟的哥哥苇子。这爷俩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咧着大嘴直哭。这时,披着狗皮袄的队长过来,看看这爷俩,然后丢厌倦儿,抬脚踢了四赖子的腚,问:“狗日的,这大雪天也不让人轻省,你大早晨的,嚎丧呢?”

四赖子抹了把鼻涕说:“俺的儿子,泥沟找不到了呀!整整一晚上没有回家,队长你快帮帮忙吧。”

“妈的,熊孩子死哪去了?净给添事儿。这么着,这里的人都帮助去找泥沟,我回去用支书的喇叭,去吆喝吆喝,看看在谁家里了。你也别哭了,像个娘们似的。看看你这熊样,难怪你媳妇儿跟人跑了。”队长骂骂咧咧地走了。

乡亲们都分头去寻找泥沟。由于下的雪太大,把所有的痕迹都覆盖住了,人们找遍了村庄所有的地方,包括河里、井里、田间地头。泥沟,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一丝的影子。四赖子向着北方找去,他相信儿子丢不了。趟着没膝的大雪,向着北方寻找着,呼叫着。以前,泥沟曾经跟他央求过:“爹,你带我去东北找娘去吧,我真的好想娘。”

“滚蛋,以后再提你那个不要脸的娘,我就打断你的狗腿。”四赖子气急败坏地骂道。

其实,四赖子也想自己的婆娘,因为自己长得难看,人又懒又馋,所以女人不喜欢自己。如果不是老头子是地主,把积攒的银元埋在那棵老椿树下,自己哪有钱娶媳妇?文化大革命中,老头子成了老地主,自己也成了地主羔子,被人们批斗游街,拖来搡去。尝够了人间的耻辱。到了三十多岁,还没有找到媳妇,老地主的爹,和地主婆的娘,在不断的念叨中死去。

文化大革命结束了,土地也分产到户,人们再不管他是不是出身地主,可却没有女人再愿意嫁给四十来岁的四赖子。四赖子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偷偷挖出了那坛子银元。他通过走南闯北的薛六,变卖了银元。揣着这些钱就下了东北。在那里,换回了自己的婆娘——俊俏的秀英,也就是苇子和泥沟的娘。本来,凭秀英的模样和条件,是死活不愿意嫁给长相猥琐的四赖子,可是,秀英的娘得了重病,急需几千块钱的手术费用。此时正是七十年代末,别说几千块钱,就是一百块钱,也得借半个村子。

于是,处于无奈的秀英,跟随四赖子回到万家坊。虽然给自己生了两个孩子,可四赖子知道,秀英就是一朵鲜花,而自己就是一滩牛屎。后来,秀英和会计无根子的眉来眼去,他早就知道,可是为了不失去秀英,他忍了。可后来还是被别人撞见,秀英回到东北。那时,自己应该领着孩子一起去东北,可是处于一个男人的尊严,四赖子忍痛留了下来。现在,也许泥沟去东北找妈妈了。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怎么能够去东北呢?真是傻啊。

三天后,人们在沤地瓜苗的炕洞里,发现了泥沟的尸体。村支书不顾路滑摔跟头,瞪着村里那辆唯一的自行车,到了公社派出所报了案。公安局的人,来万家坊调查了很久,最后下了结论:泥沟不是他杀,是冻死的。从此,我们再也不敢到沤地瓜炕那里去玩。四赖子的精神彻底崩溃,一个人神神叨叨地到处去,最后消失了。剩下一个十来岁的苇子,被乡亲们帮助抚养,帮助人们放羊。后来,据说苇子又在自己的老宅子上,挖到了宝贝。苇子便有了自己的羊群,再后来,苇子成了县里养殖模范,人大代表。

泥沟死了,泥沟的死,在人们惋惜了一段时间后,便被遗忘了。几年后,村里得到信,在东北的老乡,曾经看到过四赖子。但秀英又嫁了人,生了孩子,彻底与四赖子恩断义绝。后来的事情就不知道了。苇子成名后,也曾去寻找过他爹四赖子,可始终没有找到。秀英是个苦命的女人,又嫁的那个男人,也在几年后出车祸死了,她独自抚养孩子。苇子曾经想把她接回山东,可她死活不同意。

又过去了很多年,曾经那古老的村庄,和那些老人,都逐渐被新房和年轻人代替。队里的粮仓、储藏地瓜的地窖,还有光溜溜的打麦场,早就没有了一丝的影子。赶着毛驴的二爷爷,和捣着小脚的二奶奶,多年前就不在了。

很多的故事,都在不断地发生着;很多人,一茬茬地出生,也在一茬茬地老去,就像地里的麦子,熟了割,割了再种。死了的人,由后来的续上,活着的,继续迎接日出,看夕阳降落。一切都在成长与消亡之间转换,时光流逝中,太多的事物都在变化,而记忆的东西,却未曾改变。脑海里,曾经热闹的打麦场,变得空旷,眼里,仿佛就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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