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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荷·天地事】师姐好美丽

来源:西安文学网 日期:2019-11-4 分类:感人故事
   One   能进莫师傅的工艺美术厂学徒,是无尚的光荣。一九八六年,我一念书就头疼,医院转遍,医生看遍,眼看整天吃去痛片,把个聪明伶俐的人吃的傻傻的,父亲心急如焚,拿上医院开具的“不明原因头疼”证明,去学校找校长,给我请了一年的休学假。奇怪了,不念书头居然不疼了。那时,父亲在乡镇企业有一点权势,知道莫师傅的能耐,想我大好光阴坐着不是个事,便安排我去工艺美术厂,跟莫师傅学徒。   父亲送我去工艺美术厂那天,我连工艺美术厂是干什么的都不清楚,只是片面的理解“美术”二字,应该是个写字画画的地方,心底油然生出对莫师傅的敬意。夏天,工艺美术厂八点开门,我们来早了,站在街边等。小城的经济刚刚复苏,首先活跃的是小商贩,八点一到,街上的店铺纷纷开门开窗,跟主人一起张开虚伪热情的笑脸,迎接前来消费的客人。“工艺美术厂”五个鎏金大字,在黑色木板的映衬下,异乎寻常的光彩夺目。两窗一门上全部别着条板,门上是8块条板,窗上是16块条板,条板是夸张的嫩蓝色,用一根U形铁棍固定,U形顶端的两头伸到门或窗的凿洞里去。当我和父亲听到铁器凿木头的声音时,一个黑脸小子不知何时站在窗下,用手推着U字形铁棍,里面“哗啦”一响,他就抽掉铁棍,一个白脸小子的头豁然露出来。当这两个小子配合着,拆掉所有的门窗板,打开门进行晨间清扫时,一个瘦瘦的、矮矮的,头颅呈倒三角形的老者,从里面的暗影里走出来。   父亲掐灭烟蒂迎上去:“莫师傅,我把小闺女送来了。”   莫师傅愣了一下,倒三角脸上同时倒着的眼睛、眉毛和嘴,在三秒钟之内全部翘起来,嘻嘻笑说:“以你的能力怎不安排坐办公室?跑我这里受洋罪!”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握着,向里面走的时候也握着,并且由于我父亲比莫师傅高出将近两颗头,莫师傅瘦小的身子几乎被我父亲揽在了怀里。我跟在后面有些不好意思,他们的关系太密切,已经引起那两个小子的关注,一丝嗔色像跳蚤一样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跳来跳去。他们一个拿着扫帚,一个抱着镜片,愣迷怔眼地望过来,大概是猜想我的来头。   店里没开灯,一片黑暗,出了后门,一片晃亮,到处都是玻璃。我走过时,到处都是我;父亲和莫师傅走过时,到处都是他们。我们三个人的影子在这百十平米的院落里晃了一会儿,就被莫师傅办公室的门掐断了。   莫师傅的办公室很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和一张两人沙发。莫师傅请父亲坐在他的太师椅上,父亲哈哈笑说:“你的地盘你上坐。”随即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我没坐,站着。父亲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兀自掏出好烟递给莫师傅。   太师椅口大背深,莫师傅只坐了半边,身子就安放稳妥了。他开门见山说:“真让闺女跟我学徒?我可是出了名的鬼见愁。”   父亲似乎早有准备,说:“娇生惯养的孩子,你给好好打磨打磨,不怕,该骂就骂,我没意见!”   莫师傅斜睨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你知道的,我要承包这里,以后就是私人企业了,你不怕耽误孩子前程?呐,先前乡里安排进来的年轻人都跑光了!”   父亲咳嗽一声,没继续接莫师傅的话茬,只是说:“休学期间总得干点什么,你就当是寄存的一条小狗。”   莫师傅欠了欠屁股,托住扶手站起来说:“那好,跟我来!”   这回是莫师傅在前面走,我跟在莫师傅后面,父亲跟在我后面,我们又回到店里。店里此时一片通亮,太阳光加上一组电棒的照射,使柜台玻璃罩内的摆饰焕发出生机与活力,一些贝壳闪闪发亮。“来,我给你介绍,那是大徒弟张自立,这是二徒弟李文化。”   黑脸小子张自立和白脸小子李文化面无表情,只对莫师傅微微点头。“还有一个女徒弟,今天没来,叫作郝美丽。”莫师傅阴郁地看了一眼后门对面的空桌椅,补充说。   “师傅,郝美丽向我请假了。”张自立见缝插针。   “对,当时您不在,而她难受得厉害。”李文化帮腔。   “好了好了,反正她隔三差五请一次假,我也习以为常了。自立,你记好考勤,月底该扣扣!文化,你去给新来的师妹搬一套桌凳!”莫师傅吩咐。      Two   莫师傅的工艺美术厂最鼎盛时期有十九个徒弟,工艺美术厂的前身是工艺品厂,是本市乡镇从南方引进的项目。莫师傅那时是一个落魄的民办教师,写得一手好字,还会画白描。工艺品厂有技术有工人,就缺一个能写会画的人。工人们不懂美术,更不懂风景的构图、动物的框架,常常把孔雀的羽毛粘成鹦鹉的羽毛,又把该用贝壳表现的景致,胡乱用石子儿代替。南方教技术的人一走,厂里简直乱了套,做出来的工艺匾乱七八糟,连外行人看了都不满意。眼看乡里费老劲引进的项目要泡汤,有人提出选拔能人,条件是能写会画、有鉴赏能力。莫师傅不费吹灰之力拔得头筹,成为工艺品厂的技术指导。说是指导,除了会计直接由乡里管,厂里的工人都是莫师傅的徒弟。莫师傅在工艺品厂的平台大显身手,由他指导制作出来的匾额栩栩如生,成为人们送礼的绝好选择。而每一块匾额外罩玻璃上的祝福语,都是莫师傅亲手写上去的,行笔流畅,字体各异,常用宋体、楷体、行书,偶尔也会用隶书。隶书是篆书演变来的,,特点是字形扁方左右分展,起笔蚕头收笔燕尾,化圆为方化弧为直,变画为点变连为断,强化提按粗细变化。要求书写者必须心无旁鹜、凝神静气。莫师傅只有遇到贵宾,而贵宾又舍得掏钱,不讨价还价,才会乐呵呵地洗净手,挽起袖管,在一圈徒弟的注目下,写隶书。对徒弟来说,这是学习的好机会,莫师傅经常念叨“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学艺不如偷艺”,徒弟多了,竞争也厉害,把个莫师傅伺候得妥妥贴贴。莫师傅按照顾客要求,写下某某人新婚誌禧,或某某人的某某店开业大吉,这时候瘦瘦小小的莫师傅,在徒弟们眼中形象高大无比。莫师傅的手艺,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莫师傅本人,受到前所未有的崇敬。莫师傅在这个行当如鱼得水。   八二年,莫师傅又大胆将频临倒闭的制镜厂接过来,向乡里申请批了一块地,盖起现在这处门店+厂房,又收了一批徒弟,正式更名为“工艺美术厂”。工艺美术厂所在的玲珑街很快繁华起来,似乎是一夜之间,玲珑街冒出很多商人,很多商人有很多经营项目,形成强烈的竞争势态。莫师傅的独门手艺不止玲珑街,就连整座县城,也是独此一家,生意平稳有序。   莫师傅的十九个徒弟中,十二个男青年,七个女青年,莫师傅安排男青年进厂房武汉哪里治疗癫痫病比较便宜制镜,女青年坐在店内高深的柜台后面,制作匾额兼售卖。   制镜就像生育,有时成功有时失败,前制镜厂之所以不景气,也正是这个原因,生产出来的废品比正品还多。还有一个原因,制镜过程中散发出来的化学气味对人体有害。目前挤破脑袋进来的男徒弟,都是冲莫师傅的制匾手艺、制作锦旗手艺,还有刻章手艺来的,却被安排在制镜车间,把玻璃放进气味难闻的化学药水里煮,最终变成镜子,他们都心生不满。尽管莫师傅生产的镜子十次只有一次成功,但他还是不愿放弃,只不过拉长了生产周期,每半个月生产一次。   男徒弟渐渐走光,只剩下张自立和李文化。那时候的镜片是稀缺物品,需求量大而供应量小,价格说多少就多西安中际脑病医院口碑少。莫师傅等到镜片卖光,又安排女徒弟进车间,女徒弟身体羸弱,被化学液体一熏,出来就生病。女徒弟也渐次离开,只剩下从农村出来的郝美丽。莫师傅一筹莫展,最终关停制镜车间,接洽了一个乌海的关系,从乌海直接进货,虽然运费、批价都高,但省时省力,把裁玻璃、镜片的手工费提高一点就能赚回来。   工艺美术厂的辉煌时期似乎过去了,其实才刚刚开始,那就是我听莫师傅对父亲说的,他想承包的事。企业承包给个人,在这座小县城刚刚兴起,莫师傅耍的是个人手艺,当然不会放过机会。事情实际上很快就办成了,后来我想,这多半与父亲有关,因为有一次我下班回家,恍惚看见莫师傅瘦小的身子,推着一辆大号的二八自行车,从侧门倏忽闪了出去。而此后,莫师傅说我是他的关门弟子,今后不再收徒弟。   莫师傅的门店布置很简单,却充满着浓厚的文化气息:一进店,对面墙上挂着一幅镇店匾------孔雀东南飞,足有两米长,占去多半墙面。边缘搭配着其他一些作品。另一面墙上则是锦旗的天下:大的小的长的方的三角的,红的暗红的,各种给顾客做好的锦旗,先在上面挂两天。锦旗上粘着的各种字体的海绵字,有莫师傅的杰作,也有张自立的杰作,他眼下是莫师傅的得力助手。   每天早晨上班时间,他们三个包括唯一的女徒弟郝美丽,从后大门进来,各司其职。张自立往外面搬玻璃、镜片,玻璃、镜片上写着多少乘以多少,是活广告。李文化清扫门前街面卫生。郝美丽打扫店内卫生。空闲的时间,莫师傅过来指点他们练毛笔字,张自立除外,他已经快出徒了,也就是说,莫师傅会的他基本都会,有些方面还比莫师傅强。现在,莫师傅培养他专攻刻章,这是新兴起的行业,单位的个人的,顾客络绎不绝。      three   我在莫师傅的工艺美术厂一转眼干了四个月,在这四个月里,我和师兄师姐相处的还算和谐。师姐郝美丽是在我安定下来的第七天才露面,工艺美术厂现在是莫师傅的私人企业,会计是郝美丽,她不来,莫师傅让我收钱。我把一天的售卖成果,连同一天的账目交到莫师傅办公室时,他总是从太师椅深处惊坐起来,喊一声:“美丽啊!”发觉喊错了,又更正过来:“哦,是你呀?你师姐还没来上班?”我说没有,他便不再说话,接过一天的营业额,看看本本上的流水账,在最后的实际收益数字后面,签上他的名字和日期。   郝美丽上班后,我要将账目交给她,她死活不肯接,谦逊地说她糊涂,总是点不清库存。莫师傅把她叫到办公室谈话,她出来后一脸释然,居然照起了镜子。这里不缺镜子,有完整的,有残缺的,总之到处都是。镜子中的师姐头发莹亮,像质地卓绝的清汤挂面,直直垂在耳朵两侧,有时会扎起来,像个锅刷。我是个青涩的苹果,师姐比我大六岁,是成熟饱满的待嫁姑娘,听说在这里干是暂时的,一有机会就走,所以她并不怎么用功学徒,整天踩着一双超高跟鞋,“嘎噔嘎噔”地走来走去,在镜子前娇滴滴地出洋相。每当这时候,大师兄张自立就会在柜台后面直起身子,踮起脚尖,望着郝美丽笑。郝美丽也笑。他们的笑在我眼里属于眉目传情、相互勾搭的意思,我希望他们能成一对。但郝美丽有一次趁张自立、李文化出去卸镜片时,对我说:“我要找有钱人,张自立人不错,就是太穷,我们不可能。”   “穷?有多穷?”我问。   郝美丽说:“要多穷有多穷。”郝美丽说完,顺着柜台“嘎噔嘎噔”走到张自立刻章的地方,拿起张自立刻好的一枚图章,“咔”地拍下去,一页白纸上立刻显现出“郝美丽”三个娟秀的宋体字。   不久,二师兄李文化给我刻了平生第一枚图章。那天,他唤我:“我买一枚私人章。”当时莫师傅正在巡店,检查店内外卫生,东抹一下,西蹭一下,主要检查玻璃和镜片上的尘土。他要求我们的店一定要窗明几净,他也要求店员购买店里的东西,必须有两个证明人。二师兄这么做,显然是专门说给莫师傅听的。   在莫师傅的注目下,我捡了一枚看起来圆润丰腴的章子给洛阳哪家医院治疗癫痫病比较专业他。他的手在兜里略事停留,然后摸出褶皱的两块五毛钱,不多也不少,是章子未刻之前的裸价。莫师傅没有任何表示。我亲眼看见张自立给他的同学偷塞了一枚图章,他的同学叫徐掌心,写有“徐掌心”反字的章子,在张自立的另一个刻章床上躺了半个月,他一有时间就刻。而这个章子并未付钱。   郝美丽彻底放弃学习,一门心思等待嫁人。每天十点之前没有顾客,我们都在埋头练字,一股臭臭的墨汁味在店里飘荡,只有她像个坐不住的老鸨,盼等顾客上门。郝美丽爱和顾客搭话,尤其是英俊的青年男子。她趁张自立给人家裁玻璃时,“嘎噔嘎噔”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丰满的胸部和她脑后的锅刷,在不同角度的玻璃和镜片的反射下,跳跃着无名的热情。   张自立外号“张一刀”,任何尺寸的玻璃在他手上,都是一刀裁就的,绝不下第二刀。但只要郝美丽一出场,他的裁刀就不听使唤,假若郝美丽再和顾客嗲声嗲气地多说几句话,他非得裁烂一块不可。事后他发令:“郝美丽,把裁案收拾一下!”   郝美丽看看裁案上堆积的玻璃条,嗔怒地回敬:“你怎么不边裁边扔进垃圾桶里?我们女孩的手很金贵,割了怎么办?”   张自立黑着脸讥讽:“勾搭个有钱人就不用干了,赶紧的!”   郝美丽哭了。张自立低头刻章,假装没看见。李文化一言不发,过去把裁案收拾干净。   过了几天,李文化把印章递到我手上,说:“你的名字比较特殊,我拿来练手了,既然刻好,就送给你吧!好不好的,做个纪念。”我像郝美丽一样,捏着印章,在印泥里蹭蹭,“咔”地扣在纸上,印章上的反字在纸上变成正字,反字看不出好赖,正字才能检验出一个刻章人的功力。李文化的字欠火候。 共 7451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