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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孙悟空”逃离记(散文)

来源:西安文学网 日期:2019-12-9 分类:纪实文学

01

“孙悟空,孙悟空——”我总能在睡梦中听到屋后邻居两兄弟站在我家老屋大门前叫喊我。一个声音嘹亮悦耳,一个声音浑浊嘈杂。声音浑浊的是砖砖,声音嘹亮的是柱柱。砖砖是老大,柱柱是老二,两兄弟总是形影不离,互相帮扶。

孙悟空是我的别名,是本族二房的一位上了年岁的老太公在看过《西游记》后,经过大伯父家,逗着我玩耍时,见我脸庞瘦削,体型像极了孙悟空,且性格顽劣,故取其名。当时,大伯父家门口站着许多大人,他们聊着天,说着笑,似乎总有说不完的事情。大伯父家门前有一貌似篷子的过道,过道前方是两根柱子支撑着瓦苫篷子,最底层安放着横梁,可供人坐。我总是喜欢爬到横梁上面去玩耍,两只手抱着柱子,两只脚骑在横梁上,听着他们说笑。可是,我身材矮小,横梁又很高。我坐在上面战战兢兢,害怕掉进门前的污水沟里。他们说着家庭琐事,说着村里小事,说着国家大事。我饶有兴致地听着,心里总是在想为什么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题,而我总是一句话也讲不通顺,一个词都念不完整?

那位老太公在众人面前为我取了别名,于是我的名字开始在全村里扩散开去。到现在,每次我到广东堂哥养猪场玩耍,堂哥带了村里的一些朋友在他的猪场玩耍。那些村里人一开口就问堂哥我是他的什么人,那人毫不犹豫地说我是孙悟空。我长大了,对这样的别名其实是及其反感的,可反感归反感,你还是得接受。让我欣慰的是,居然本村本族比我大一辈分同年龄的一位小叔却叫瘦猴子。这名字委实不好听,比起我的别名却是差劲了点,品味也低了点。

父亲把我们两兄弟交给镇上三奶奶寄养时,对面屠夫家的儿子也叫孙悟空,我当时在想“孙悟空”这么多,会不会把整个镇搅得不安宁?我的想法完全不是没有根据的,当时我早已看完了电视剧版本和动画片版本的《西游记》,知道孙悟空威猛气势,在人间、水域、地狱和天庭都不安分,搅得这些地方鸡犬不宁。可是,我的想法是多余的。俗话说:一物降一物。生物链也证明这一点的合理性,完全不是没有道理的。

02

邻里两兄弟叫我的时候,我的头还有点晕眩,听到外面的叫喊声也没有答应,埋在被窝里不想起来,然后他们的声音渐渐淡去,我估计他们见我没动静就离开了。今天我不敢出门了,害怕隔壁本族叔伯揪我的耳朵,用秤钩钩住我的鼻孔,像猪仔一样吊着称好后卖掉。

我不知道当时是不是我和弟弟闯的祸。记忆里,我和弟弟进了隔壁叔伯家老屋里。那是一座木架结构的房子,苫背、檩、椽、梁、柱、壁都是木头制造而成。屋内没有住人,主人用来堆放柴禾,又在一处设置了猪栏,栏里养着一头老母猪和几个猪仔。猪栏前有几个砖块炉灶,用来熬猪食。而炉灶旁边散放着一堆猪菜和一些番薯。我们是奔着番薯而去的,当时我和弟弟路过叔伯家门前,见到叔伯在烧火,就踅进屋里,直奔炉灶前,蹲下来看着叔伯烧火。他似乎明白我们的意思,有意对我说:“帮我看着火,我出去一下。”

我们像获胜的将军一样喜悦,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拿着番薯往火堆里扔。毋庸置疑,我们是要烤番薯。我们既要照顾着灶炉里的火,不让其灭了,又要看好火力,不能让其烤焦。烧火算作一项考验人的事情,烧得不好,满屋都是烟雾,把人熏得只看到眼白。烧火讲究的是火旺,但不是越旺越好,太旺了锅里的东西会煮得太烂,甚至会煮焦而把锅烧坏。在添柴时,柴禾不能挨得太密集,需要留有余地让空气进去。用钳子扒火灰也是如此。我小时候总是不能学会,常常弄得屋内乌烟瘴气,然后自己被烟雾熏得半死不活。但是这次,火很旺盛,即使火焰逐渐熄灭,稍微添一点柴禾,拿竹桶对着火堆吹几下就会像从前一样旺盛。

我不知道自己在屋里呆了多久,本族叔伯始终没有出现,我们烤完番薯拿着它就走了。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看到他们家的房屋如何沉没在熊熊火焰里的。我听到从他们家传出了男人的救火的叫喊声和女人的哭泣声,然后看到一缕缕青烟冲上云霄,以及一群村民提着自家的桶和端着盆子往那边赶去。我也赶去了,不是救火,而是看热闹。我很好奇地赶去,看到房梁一根根坍塌下来坠入火海里,火星子窜出老高,把傍晚的天空照得通红,看样子那房子已经没救了。房屋女主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老邻居一边劝说一边伸手搀扶着她起来。那一幕我终身难忘。本族叔伯见火势越发凶猛,早已救不了了,看见我也在一旁,想揪住我。我见势不妙,赶紧跑回了家。在逃跑时被飞来的烟雾呛住了,眼睛都熏出了眼泪,回到家拿湿毛巾擦拭着。

母亲不在家,她也去了火灾现场救火。我不知道她在那里听了多少风言风语,回来后就不管不顾地揍我,而且是往死里打。而弟弟呢,相安无事地站在一旁。我哭喊着,抽泣着,执拗着,躲闪着……声音震动整个村庄,三伯母来了,百般袒护我,劝说我母亲,却于事无补。大伯父来了,蹲在我家门口一边观看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砖砖柱柱也来了,一边流着鼻涕一边笑着……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去的,睁开眼却看到父亲坐在我的床头。父亲是从县城里赶回来的,当年他在县里唯一的一座五星级酒店当厨师。我去过那里,夜里灯红酒绿的,白天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我从来没有看过此番景象,感觉这样的景象宛若天仙。父亲说这里是“小长沙”,我不清楚长沙在哪里,头脑里浮现出此番景象,认定那就是长沙了。父亲是在听到母亲的电话后当天傍晚赶回家的,那时候我已经半睡半醒,听到父母在一边絮絮叨叨,然后就听不到动静了,估计是出去了。躺在床上,我隐约听到不远处的谩骂声和责怪声,以及父母亲的低声下气的求情声。

我醒来时,眼睛都肿了。父亲没有打骂我,而是为我擦洗小脸蛋。这事情到后来就没有下文了。前年,我到堂哥家玩耍,向三伯母问及此事,三伯母说这火不是我们放的,我们煨番薯那天没有起火,而是第二天房屋突然起火了。虽然,火不是我们放的,却始终心有余悸,想来都后怕。生活就是这样,明明感觉某件事情自己做过,可是事实却是另外的结果。这或许是时间带来的错觉,又或许是儿童的记忆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和幻想吧。

03

砖砖柱柱两兄弟跑来喊我,是在这件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那天,父亲已经去了县城。我望着昏暗的屋子里,母亲坐在狗崽凳上往撑架里和炉灶放柴,撑架上煮着饭菜,炉灶上烧着热水。烟雾在屋内兜着圈,见到亮光后溜出了窗外。我揉搓着眼睛,颠颠簸簸地爬下了床,走出屋子,穿过巷道,站在屋后空地里的草坪上撒尿。

这时候,后屋的砖砖柱柱站在自家屋前对着我笑。我知道他们是在笑什么,笑我这个孙悟空在大人面前也就这等能耐了,同样是像猪一样的哭叫着。

“你笑什么。”我有意问道。

“你的尿尿得又不高又不远。”

他脱下裤子,试图要与我比试。我心里正憋着气,听他这般一说,火气就来了,一发力,尿飙得老高老远,差点溅到柱柱身上。柱柱往后面一退,腿脚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住,身子往后一倾斜,脑袋就撞到门槛上面的锁匙,顿时听到他哇的一声叫。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在装样子给我看,听到他越哭越大,知道事情不妙。砖砖跑过去一看,自己弟弟的后脑勺起包了,猛得扑向我。我没有反应过来,死死地被他按在地上。他抡起拳头就打,打得我鼻青脸肿。等我翻身把他按在地上,用更猛的劲打他时,他父母出来了,见我按住自己的儿子就来拖我。我在那一刻不忘了抡拳头打转转,打得他鼻血四溅。

他的父母把我拉开,对着我家喊:“有没有人管?烧了别人的房子还打人,真是没教养。”

“谁家孩子没教养,是你家孩子先打我的。你看看我的脸成什么样子了。你们怎么不管管他们。”我用大人的口气为自己伸冤着。

正在煮饭的母亲听到外面的的谩骂声赶紧跑出屋子,拉着我的手就往家里拖。母亲看着我的脸,没有做声,而是从柴堆里抽出一小棍子。

“你假装哭喊!”母亲假装着打我,棍子轻轻地落在我的身上,然后我懂味的哭喊起来,还不停地乱跳。

04

小孩子之间闹矛盾从来不记仇,除非受到大人的蛊惑和唆使,孩子才会不与你玩耍。我与砖砖柱柱在打架后的第三天又好上了。

我约了另外一位伙伴站在他家门前不远的茅厕旁的香柚树下用石子砸树上的柚子。砖砖远远地看着我们,另外一位伙伴就喊他过来一起砸树上的柚子。我们在嬉笑间重新建立起友谊,他打落了一只柚子,回家拿菜刀刨开了厚厚的皮,把里面白嫩的肉分给我们吃。

他的父母出去干农活了,我才被应许进入他们家。但我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望着里面黑暗的人影。他家的房屋是用土砖砌成,两层多高,长十几米,宽六七米,只有前后有窗户,放眼瞧去显得格外幽深恐怖,很像《盗墓笔记》水下墓道里的泳道。我是害怕里面的黑暗才不敢进入的。

“快进来,我爹娘不在家。”砖砖在屋内喊着。我还是没有进去,而是跑开了。

砖砖柱柱家隔壁是三伯父和伙伴毛毛虫家的房子。他们的房子后门都是朝向砖砖柱柱家的,三伯父家的后门有一条很长的通道,我总是能够看到三伯母一个人蹲在炉灶边剁猪菜、烧火、熬猪潲和提着潲水去喂猪。三伯母是个勤劳的妇女,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我总是能够看到她在劳作,似乎不劳作就活不下去一样。三伯父到天堂享乐后,三伯母一手撑起她的家,把儿女拉扯大,又操心着他们的衣食住行。

三伯母见我进来,招呼我坐下,然后从熬潲的锅里拿出几个煮熟的番薯。我不太喜欢吃煮番薯,除非是切成方块状的,放在锅里用油和盐煮。自然,我喜欢吃煨番薯,吃起来香脆。有时候,生番薯也喜欢吃,特别是红番薯,吃完后总是放屁。三伯母见我没有接,就放进了锅里,对我说:“我们那时候想吃都吃不上呢,吃的是康粑粑。能吃上番薯就算富足了。你们还挑三拣四的。”

“还疼吗?你妈也真是的,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你。你怎么不躲开?”她扒开我的裤子,仔细瞧看伤口。那时候,我身上的伤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我最怕三伯母的唠叨,一唠叨就会没完没了。我挣脱三伯母进了她家的前屋,在橱柜里翻着东西吃。他家总是有很多好吃的,虽然腌菜也不少,但是熏肉熏鱼总是少不了的,而且油水菜很多。我端着碗一个个掀坛子,用筷子夹坛子里面的酸菜和腊肉腊鱼。我饿了,狼吞虎咽地吃着,任凭鼻涕在碗里伸进去又缩回鼻孔。

吃完后,我回到家,母亲叫我吃饭,我说吃了。她知道我又在三伯母家吃的,就不再叫我。我看着弟弟和母亲吃着难咽的饭菜,而自己却吃着好菜,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05

有一天,村里有老人过世。我在家里都能听到从大礼堂里传出的鞭炮声和丧葬队的敲锣打鼓声吹号,知道那是老人过世了。三伯母过来问母亲去不去吃饭,母亲的手在口袋里摸了一阵,还是决定去。

还没到吃饭时间,独自跑去礼堂看热闹。大礼堂建在村委会隔壁和毛毛虫家侧前方,所以离我家自然很近。我们这儿的习俗就是老人死后遗体和棺材先竖着摆放在自家门口的地上一段时间,然后才能入棺。我上高中时,与同学一同去探望一位邻村的女同学,见过此番景象。我们班凑足了一千多块,老师问我知不知道那个地方,我毫不犹豫地说那是我的邻村,于是由我带队,领着两位女同学和一位男同学徒步去了她家。她的父亲过世了,遗体和棺材都摆放在堂屋里,棺材前有个大盆子盛放着纸灰插着香烛,女同学跪在香烛前很虔诚地作揖。把棺抬进大礼堂的侧门停放着。估计是女同学的村寨没有本村那样大,也就没有大礼堂,一切仪式都只在自家屋内进行。本村入棺后,棺材和遗体都要抬进大礼堂安放着。

大礼堂门口贴着我看不懂的黑白对联,礼堂内大门斜对面不远处丧葬乐队穿戴着专门的服装或坐或站在吹锣打鼓,领头的乐队老大与众不同之处就是穿戴着黑黄道袍,嘴里还念叨着一些奇言怪语,而负责收钱管账簿的头端坐着望着来来往往的过客。礼堂里挤满了戴着白头帕和挽着白布的死者亲属,有的哭泣着,有的嬉笑着,有的脸上毫无表情……千百种姿态,好似这道场是个赶集的地方,而男主人对这千姿百态丝毫不介意,有时候自己也常常说说笑笑的。大礼堂很大,有三扇大门,即前门和左右侧门,以及一扇矮小的后门。前门到侧门是个很大的堂屋,我估摸着有300多平方米。大门正对面,侧门不远处是个很大的舞台,到了晚上主人会请来歌舞队的歌手唱歌,每首歌花费50元不等。这栋礼堂架构和普通民居相差无几,只是特大型的民居构造,屋角多一点飞檐而已。那飞檐形如飞鸟,在碧蓝的天空下展翅飞翔。

我直接走进礼堂,奔到侧门安放棺材的地方,棺材是打开的,周围摆放着许多花圈,一个女人扶着棺材沿边跪着用极其夸张的语调哭喊着,貌似很伤心却不让人动容。我看到棺材里一张苍白而安详的面孔,眼睛微闭着,嘴微微张着,似睡非睡,似死未死的感觉。我听过尸变的故事,也听过老人死后复活的故事,也听过老人回光返照的事情。在我看来这些事情皆会发生,我的脑袋里立即闪现出棺材里的尸体突然睁开双眼,面目狰狞地看着我。等我猛地回头,看见那尸体却站在我的身后,露出两颗锋利的獠牙,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我总是在这样的梦境里惊醒过来,然后很害怕地看着天花板上被烟雾熏成的黑色油垢。我对这样白色的布景,道师们吹号打鼓声,以及棺材和棺材里的死人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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