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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遗老园”寻踪(散文)

来源:西安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灵异悬疑

在蒲松龄浩如烟海的著述中,有一篇不被人重视,但十分有文学和史料研究价值的短文,这便是《遗老园记》。在路大荒整理编辑的《蒲松龄集》中列为“传记”,这是一篇文辞优美意境灵妙的散文作品,只有短短的500余字,为蒲松龄在西铺毕家当塾师时期的作品,是代其东家毕际有的三弟毕际孚所写。文章虽短,但承载的信息量丰富,除其本身的美学价值,关键是记载了清朝初年“遗老园”的胜景实况,给我们追寻人文遗迹留下了宝贵史料。

要说《遗老园记》,先说“遗老园”和他的主人毕际孚。毕际孚是明朝崇祯初年户部尚书毕自严的三儿子。毕自严共有三个儿子,老大际壮,字履礼、老二际有,字载绩、老三际孚,字信渉。毕际孚生于明崇祯5年(1632年),崇祯11年其父毕自严死时,他刚7岁,是二哥际有抚养其长大成人。按明朝“世袭政策”,在京的三品以上大员可以得荫一子以世受俸禄,授与职事或送监读书,也就是俗称的恩荫“官生”。而毕际孚出生的崇祯5年,其两个哥哥早已被恩荫官生,按说,按规制兄弟三人只能有一人享受“政策”,老大毕际壮是当然的按政策办事,而老二毕际有出生的天启3年,正好皇帝生了皇长子,皇帝一高兴,再将在天津巡抚任上的毕自严的二儿子特恩为“官生”。而到了毕际孚出生的崇祯5年,毕自严在户部尚书任上,是崇祯皇帝倚重的肱股重臣,崇祯帝再一次破例授予老臣毕自严的小儿子“官生”。这样弟兄三人全部为“官生”。进入清朝,满族统治集团为了笼络汉族官员人心,全部承认明朝制定的这些政策,明朝遗老遗少的利益丝毫未受损失。除老大毕际壮早死,毕际有于顺治2年拔贡入监,于顺治13年考授山西稷山知县,后官至南通州知州。毕际孚也以拔贡入监,考授州“同知”,因奉养老母未到任。毕际孚性格豪爽,喜好交游,爱好花木,列树布石,乐在田亩,陶然自适。晚年他将全部田产分给儿子们,在冲山脚下的东阿村建起一座别墅隐居养老,整日和老农园叟量雨较晴,不理外事。

冲山山脉东起磁村四维村,西至王村李家疃村,呈东南西北向横亘在淄川县境西南部,逶迤30余里。冲山在这里山势陡凹,在山阴形成沙发状山坡,东阿村便处于山凹处。“阿”的原意就是三面环山地形的内凹处。而在山阿顶部,一排巨石凸显,气势恢宏。旧《淄川县志》记载:“冲山在县西南35里,山势突然冲起。”可能就是指的这处山峰。这处巨石阵分布在山势平缓的数百亩面积的山坡上,其中一块最大的石头,村人唤作“阿石”。毕际孚看中的除了这里的水光山色,还有这堆巨石。这里虽然是山顶,但是巨石东部、南部竟然是数十亩面积的山间平畴。他买下这些土地,因山势,赋其型,围绕巨石修建起一处真山真水真景致的园林,虽无危楼台榭,唯茅屋数椽,廊亭一座,但也树袅亭中,卧游兜兴,起名叫作“遗老园”。《毕氏家谱》记载,他经常策杖徘徊于阿石泉旁,漱流枕石,流连忘返,自号“拙隐”。此时蒲松龄正在其兄毕际有家中任塾师。蒲松龄虽然只比毕际孚小9岁,但是,蒲松龄尊毕际有为长辈,自然就对毕际孚执长辈礼。二人交好多年,情谊深厚。蒲松龄回家,东阿为必经之路,毕际孚每每在路边恭候,请蒲松龄到家中小憩,有时相携一起登临冲山,到遗老园观景,攀上阿石把酒临风,感慨河山之壮美,抒发思古之幽情。康熙30年,毕际孚60岁,这年秋天,他郑重邀请蒲松龄登临遗老园,代替他写一篇《遗老园记》。蒲松龄在毕家不单单是塾师,还担当着代替东家书写文启、信札之类的文牍事务,这一方面是东家的信任,也是他的长项,自然也是维系良好东西关系长达30余年的一个重要因素。仅收入《蒲松龄集》中的这类代写文字就多达十几篇。既然既是二东家,又是好朋友的毕际孚恳请代写一篇“遗老园记”,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同时,毕际孚郑重其事请蒲松龄为遗老园写传记,蒲松龄慨然应允,也可以看出遗老园在毕际孚和蒲松龄心目中的份量。

《遗老园记》全文570余字,全文照录,以飨读者:“东阿,余别业也。村虽故小,山绕之,河又绕之。暑可渔,寒可樵,四时皆可临眺。平田不陂,颇宜稼。虽不阿,阿矣。山胜以石,石胜以夥;夥之胜,以位置,以参差。径之半尚以土柔。益进益上,则石氏族而局,分疆占据,少闲田。高状矗矗,下状兀兀,肥状闷闷,瘦状稜稜。虎若而伏,人若而立,羊若而群,部置现示,费造物匠心,至不可品名,不可以马策。属其最高,有‘阿石”,山之石之一也,尤奇。石凡三,两渠夹间之,似混沌初巨灵未擘时,曾为一物,后裂之。渠,之裂纹也。壁良峭,或若蹬,而欹、而仄、而劣,足容乎趾,猱行仅可上。其上则夷,容数十人分曹饮,然无饮醉者,醒可上,醉难下也。顾两渠若跃可过,亦无敢跃,平乃壮,险则怖也。坐其上,望村一簇,望河一线,望群山一抹,望田垄段复段如蔬畸:四望豁人怀。下石而东,可通者一矢许,倾倾侧侧,石复枕石,堆叠斗岰间,泉呼呼出焉,亦阿名。水所径成渠,渠迢迢至山根,不知几许深。石磊磊满之,大小皆为箇,滑洁不以秀媚。爆激然与泉无涸时,冬则淫淫,春则涓涓,夏而霖,秋而潦,则崩岩挂练激石擂骏不复文。山石皆鸿蒙时旧物,曾无人赏焉者。山让牛眠,水让牛饮,村人不解登,登亦不解赏,天下事此类故多哉!余童时过辙游钓,梦魂犹恋之,修数椽屋,卜菟裘焉。水宜迢迢也而不迢,余迢之;迢之上宜柳也而无柳,余柳之。兴会一至,可以荫、可以汲,既谓予家园亭,不禁樵牧也可。然鬓毛斑矣。又常抱维摩病,屐齿获寿,故蜡之耳。斋扉晨启,爽气入怀,翠影到案,而石来座上,而树袅亭中,则卧游之时,多于兜兴也。予不文,不能传水之神、石之色、山之面目,冀能有传者传之。人生山水色,山水生予色,为幸不即多乎!遂记之。”

《遗老园记》文虽短小,但意蕴深厚,包涵三层意思。一是介绍了此地“山胜以石”,石胜以水的胜景;二是感叹这般胜景千万年来竟然无人赏识,“山让牛眠,水让牛饮“,白白糟蹋了“费造物匠心”天赐”鸿蒙时旧物“;三是开渠栽柳修建遗老园的过程和在园中”斋扉晨启,爽气入怀,翠影到案,树袅亭中“的享受大自然带来的惬意生活之感受。

文中还透露出毕际孚是佛教徒,修建这处遗老园还有远离红尘,一心向佛之意。文章用词文雅,意境幽远,状物写景形象灵动,是一篇难得的优美散文。但因为这篇《遗老园记》以毕际孚口气写成,在《毕氏家谱》中毕际孚条下,也有“作遗老园记“的记载(《毕氏家谱》误园为“图”)。王培荀在《乡园忆旧录》中采信《毕氏家谱》说法,把《遗老园记》安在毕际孚头上。其实在蒲松龄历代手抄文集中,都注有“代毕信渉”字样,并非是一桩如《醒世姻缘传》难断公案。其行文风格、遣词习惯、独俏辞藻、发散思维、悠远意境,都深深打着聊斋印记,非蒲氏不能为之。

我在30年前首次读到《遗老园记》,齿颊留香,难以释怀。对蒲松龄描写的这处梦幻般胜景萦绕脑际,心向往之。2014年12月14日,阳光明媚,暖如三春。我独自一人驱车前往冲山,去找寻那处心灵中的“遗老园”。冲山距我家乡只十几里路,年幼时每年秋天必登山摘野酸枣煮核卖钱,以换取上学费用,故是轻车熟路。《遗老园记》中说的“东阿”村,可能是相对于毕际孚的家乡西铺村而言,现在这个村子则叫“西阿”。经300多年繁衍,毕际孚后裔占了多数,所以这个村子也称“毕家阿”。毕际孚共生有10个儿子,康熙38年(1699年)他在遗老园辞世,时年68虚岁。其时,随其住在这里的老九盛锃七岁,老十盛钿仅一岁。把一处若大家业和苦心经营的遗老园留给了夫人李氏和幼子,其后裔便在这里繁衍生息。在村内很容易寻到了几位毕姓人士,可是竟然无一人知道其祖宗行迹和“遗老园“的旧事。幸好“阿石”之名村人尚知道。为方便运输石料,新修了盘山水泥道路,加大油门一阵轰鸣,直接把车子开到了山半腰。阿石便在眼前。仰首一望,那石头阵仍然是高状矗矗,下状兀兀,肥状闷闷,瘦状稜稜,虎若而伏,人若而立,羊若而群。高大峭拔的阿石在冬阳照耀下熠熠生辉,我内心一阵激动,卯足劲头,登完300余米的山路没用10分钟。按蒲老先生教的“足容乎趾,猱行仅可上”方法,小心翼翼登上了“其上则夷,容数十人分曹饮”的巨大阿石。极目北望,果然是村一簇、河一线、群山一抹、田垄如蔬畸。虽季在寒冬,然并无十分寒意,解开棉衣第三颗纽扣,热汗袅然,山风微微吹拂,爽气入怀,心胸豁然。遗憾的是,往东一矢之地,当年“水呼呼出”的阿泉不见了踪影,荒凉的山坡荆棘遍地,乱石滩中,杂草乱长。往西,对面的一个山头被轰鸣着的挖掘机日夜啃啮,山石被运下山去换做阿堵物,一个个上百亩大小疮疤似的大坑裸露着赤红的底色,似能感觉到满目疮痍的冲山在痛苦的扭曲、呻吟。不禁担心起脚下的阿石们的命运,这方具有亿万斯年寿龄的“费造物匠心”之神物,命运何止是当年“村人不解登,登亦不解赏”那么简单,担心的是他能躲过当代“愚公”们那张欲壑难填的血盆大口吗?一阵冲动,我掏出手机都想打个电话给有关部门,建议在阿石旁,竖起一块哪怕二尺高的石碑,写明这片石头无可估量的文化价值,或许能延长一下其寿命!可是我心虚,我微弱的呼声顶得上刚刚哈出便被冷风吹得了无踪影的那口热气吗?

迈下阿石,彳亍在当年遗老园的旧址上,突然被一块半埋在土中的硬物绊了一跤。以手指抠出那物,却原是半截厚厚的青色古砖。小心翼翼地捡起它,端详一阵,揣想这岂不是当年“遗老园”某一堵墙面上的旧物?300余年岁月,便消解了一座园林,再坚固的有形建筑,都难逃万丈宫阙都做了土的规律。但是,消解不掉的,是一篇奇妙的美文穿透历史尘埃的力量和遗老园曾经的那段人文佳话。抱着那块散发着泥土腥味的古砖,缓缓走下山来。暗自思忖,今天真是不虚此行。

2014年12月15—16日于坐忘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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