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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母体的村庄(散文三题)

来源:西安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诗情画意

一、大地的胞宫或怀抱

雨,确实是雨,那场魔幻的雨,淅淅沥沥地沐浴着眼前的世界。我独自漫步在夜雨中,一直走到天醒。喧嚣和寂寞之外的第三种状态,自由,充盈,雨夜之维。我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一个滇东南崇山中的隐秘之地。那是坝美,犹如大地的胞宫或怀抱一般温暖神奇的坝美。躺在坝美的怀中,回头看世界已在身后,我在想是否需要坐下来等一等?

我看见了翻越尘世篱墙的那个背影,那个名叫陶渊明的东晋文人。孤独的陶渊明挣脱了人生的牢狱,寻到一个世外桃源,一个比宗教更具神秘感和诱惑力的地方。从此,世间多了一个寻找世外桃源的族群,人生多了一个充满隐逸文化的梦影。

当我想起陶渊明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人类一直在构筑秩序,却常常事与愿违。恐惧、躁狂、焦虑、抑郁、自闭,诸如此类的心理暗疾,我们远比古人体会得更真切。在这个貌似有序的后现代世界里,我们失却了秩序;身处表象安全的后现代社会中,我们却找不到安全感。人群中最可靠的是母亲,最具安全感的地方是母亲的怀抱,甚至是母体的胞宫。唯有胞宫,是生命最安全、最温暖的所在。寻觅世外桃源,其实是寻觅心灵的栖息之地,寻觅我们精神的胞宫。在大地和神灵跟前,我们都是一群尚未断脐的婴儿,离不开母体的胞宫和怀抱。

我相信世外有桃源,就像霍金相信宇宙外还有平行宇宙一样。陶渊明寻找到一个不知地名的世外桃源,那是上帝赐给隐逸者最后的小礼物,是宇宙中孤独运转的小星球,是天地间幽期密约的小花园。我们期待着那样的地方,如同无望的人期待着能做一个美梦。

当我抵达那个梦境之时,我小声对自己说:坝美是我的世外桃源,也是陶渊明的那个世外桃源。

唐代孙思邈曰:“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坝美是一个大医,能疗心疾。我知道所有找寻到坝美的人,都有着陶渊明的疲惫心结,都需要诗性的疗伤。

世外桃源有多神秘,坝美就有多隐秘。在中国地理上,坝美是云贵高原喀斯特群山中一个天然封闭的小坝子,四面高山耸立,仅有一条河流穿越山中溶洞与山外相连。若果大地是母体,那坝美就是她腹内的胞宫。森林密布的山崖是坝美的毛际,隐藏的出水洞是进入仙境的玉门。沿着那条几公里长的幽流,撑着竹筏穿越溶洞暗河,历经“三明三暗”,方可抵达奇恒之府的胞宫坝美。待有光亮时,已入桃源,天地豁然开朗,恍如隔世。坝子内清澈的小河犹如胞脉,出纳精气,抵御外邪,维系着这个悬崖环顾的村庄。这是大地的胞宫,母亲的怀抱,遁世离群于世界之外,静静地轮回生命。

当纷乱的世界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个地方接纳自己的时候,我们惟有走向母亲。世界上只有母爱能让疲惫的心灵找到归宿,只是这种母爱不单是狭隘地来自母亲,它还可以来自虔诚的宗教,来自古老的村庄,来自温暖的大地。比如来自陶渊明的世外桃源,来自云南的古村坝美。

生命是一只疲惫的蜗牛,驮着世俗这个沉重的外壳艰难前行。活不下去的理由,常常比活下去的理由还多。每一个世情的细节,都足以摧毁现实中的生命。我们用微笑来装修苦涩的生活,悲伤却像甲醛一样从全身毛孔释放而出。每个人内心深处都埋藏着一个魔瓶,蛊惑的隐逸,煽动的出逃,被压缩成一瓶液化气,贴上一张骷髅头的标签。魔瓶上写着魔咒,说隐逸是一种心灵的宗教,一种逃避尘世的生活方式,一种活透了的人生境界。找不找得到梦中的世外桃源是一回事,放不放得下尘世又是另一回事。世事总在纠结之中煎熬,生命总在煎熬之中凋谢。

“Insolitude,beamultitude to yourself.”我突然想起这句英文,意为“在孤独中,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我是我唯一的队伍,是这支队伍的统帅。我在坝美自个走走路,自个看看景,自个说说话,其实就是这支队伍在徒步拉练,在听我的演讲与唠叨。静坐坝美山腰,独抚琴弦,谁懂高山流水,谁悟云水禅心?唯有越出尘世篱樊,遁迹于坝美这样的世外桃源,或找一个像坝美这般的山村隐居,方能悟到与陶渊明之流促膝畅叙的快感。

记得是辛卯年丙申月间,我住在坝美的村民家,整天与老人们抽抽烟筒聊聊天,追忆坝美先祖的传奇故事。年近耄耋的黎永明老爷爷带着我走遍了坝美的旮旮旯旯,走亲访友般与村民打招呼,还爬到村外山崖上探寻有着隐秘用途的洞穴。那是坝美的秘密,我当守口如瓶。黎氏家谱记载,三百余年前,黎姓、黄姓汉族先祖为躲避战乱,分别从海南和江西辗转逃难至云南,不约而同地找到了坝美这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于是就定居下来。据说他们都是除夕那天到达坝美,黎家白天来,黄家深夜到,赶上了过大年。后来又有来自外省的龙姓、徐姓人家也寻到坝美避难,大家共建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小家园。各地迁来的汉族与坝美附近的壮族通婚后,逐渐演变成壮族,两三百年繁衍生息,如今坝美已变成一个160户人家的壮族村寨。坝美人勤劳善良,民风淳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除却食盐、味精外,所有生产生活物品皆自给自足。但见家家户户门头上挂一盘蜂巢,说是能驱邪庇护。村前有两条河,一条男河,一条女河。村民都到河里全裸洗浴,男人在男河,女人在女河。路过河边时,见到一群赤身裸体的男孩在男河里戏水,阳光裹着浪花,整条河流充满了野性;远处的女河中,几个女子轻声洗浴,夕阳西下,倩影婀娜,仿佛大地的油画。黎大爷转移话题,说坝美人无忧无虑,长寿者颇多,活八九十岁很平常,现在还有三个上百岁的,最长寿者115岁。在坝美居住的日子里,我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地听老人们闲聊村庄的旧事,慢慢拼凑出一幅世外桃源的全景图,珍藏在内心深处。

黎姓、黄姓的先祖恐惊战乱殃及池鱼,朝着人迹罕至的蛮荒云南盲目跋涉,在上苍眷顾下找到了坝美这个几至封闭的隐身之地,求得家眷的安全与生命的延续。而今人们不断寻找坝美这样的世外桃源,却多缘于现代生活的荒诞感。荒诞是一枚冷兵器,不断对人进行着冷战。远离都市,作一次短暂的无网络状态旅行,隐藏自己的生活,为的是释放自我,忘却那些被躯壳遮蔽的累与痛,哪怕只是片刻。美国诗人罗伯特·勃莱写到:“是什么导致我们各自隐藏生活?一个伤口、风、一个言词、一个根源……当我们藏起伤口,我们就从一个人退缩到一个带壳的生命。”

坝美是大地的胞宫,也是我们带壳的生命,更是人类精神的栖息地。只是当陶渊明的世外桃源被找到之后,坝美游客渐多,再已不是绝对意义上的那个世外桃源。坝美的祖先躲避得了战乱,坝美的后代却逃避不了旅游。面对坝美这个带壳的生命,以及更多最美古村落的命运,谁能作出审判?又能作何审判?

无论怎样,你是我生命中的世外桃源。

恩咒:南无密栗多哆婆曳娑诃。

二、色彩的可邑

对一个村庄的认识,常常缘于色彩。每一个古村落,都涂着时光沉淀的特别色彩。几次去滇南弥勒市的阿细山村可邑采风,恰巧都逢秋季。秋好,我喜欢秋里的村寨。但可邑的秋实在浓烈,一眼微醺,常不及醉。

与其说是游村,不如说是赏画。我观可邑,其实是在品鉴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一幅有些梵高风格的油画。这幅油画的背景简洁,蓝的天,红的土,青的山,黑的石。但这些不重要,聚焦山寨的颜色更醉人。

天玄地黄,是我看到的可邑村主色调,至少是秋季的色相。那种道法自然的山村色相,浸透着大地与生命的玄黄,令人血脉暗涌。中国人对黄色的崇拜,来自于对大地的敬畏。无论黄土地、红土地、黑土地,都会耕耘出一个金黄的秋天,让黄色作为秋收的霸气之色。可邑的黄,其色系更为丰富,各种不同的黄争相涂抹着同一幅画布,比梵高疯狂,比毕加索大胆。但万色归心,所有的黄色,都是可邑的生命原态,都是阿细人祭火时涂满油彩的面庞。

我漫步在可邑村,进出于阿细人家的屋舍,与阿细人共享可邑的色彩。所有美景都需阳光来化妆,斜射的阳光总在用心PS着乡村的景物。在金色的朝阳或夕阳照耀下,整个可邑村呈现出各类不同的黄色,考量着我们对同一种色相不同分类的敏感认知。可邑村所有房屋的墙壁皆为土黄,方块周正,错落有致,构成建筑的几何形状和村庄的粗犷轮廓。那是可邑村的村服,越穿越有古老彝族支系阿细人的气质。这些土黄粗糙、温暖、朴实,富有生活味和历史感,让人忆起祖父、祖母时代的斑驳岁月,想起阿细跳月的欢快时光。屋顶盖着红平瓦、青筒瓦,伴着淡青的炊烟,罩着阿细人火塘边的日子。可邑村几百年历史,建造住房一直延续土木结构。土坯砌墙,再用沙土粉墙,自成土黄。近年新建的砖混房屋,同样涂土黄色外墙漆,盖斜坡瓦屋顶,与传统建筑色相一致。土黄是可邑村靓丽的肌肤,是阿细人健康的肤色。仿佛只有在土黄色的屋里居住,在土黄色的寨中生活,阿细人的血脉才能得以传承。

抬眼望去,每家屋顶、门前或堆或挂着众多金黄的玉米,墙面拴着几串火红的辣椒,还有随意堆放的老南瓜。这些都是熟透的秋色,活着的粮食。玉米越老越黄灿,籽粒饱满,如阿细人的笑口。在玉米地的埂头埂脑,种上几塘南瓜,瓜藤爬满岩埂,缀满日渐长大的南瓜,成为附带的收成。弥勒一带称南瓜为金瓜,金瓜这名好。南瓜长老了,由绿变青,由青转黄,修成金黄,终成金色之瓜。老金瓜当然是黄色,而且是比玉米更炫耀的金黄色。仗着个头大,本不值钱的几堆老金瓜成了可邑最耀眼的色彩。那些夸张的金黄,调和着一丝老黄、赭黄,夹杂少许未熟透的青绿,装点着阿细人家的门面。如同阿细姑娘佩戴的服饰,值不值钱无所谓,自个做的玩意儿,好看便成。

阿细大叔招呼进屋坐坐。跨进门槛,即闻到烟草香味。阿细大婶正梳理烟叶,金黄的泛着油光的烟叶是上等烟,土黄、枯黄的烟叶是下等烟,每片烤好的烟叶都是票面不等的人民币,需仔细分拣。男人馋了,先取把好烟叶切成烟丝,端起水烟筒抽将起来。烤烟味呛,只有烟瘾大的汉子才吃得下。但自家辛苦栽种的烤烟,呛也呛得实在,于是抱着水烟筒咕噜咕噜边咳边吸,直吸到精神抖擞。院里还堆着刚挖的姜。黄姜比白姜好,老黄姜更辛辣。姜黄是纯正的黄色,不炫耀,也不低调,色相端正,当然得洗净切开来看。

村里村外,但见房前屋后矗立着不少老态龙钟的柿子树,枯瘦却硬朗的枝桠,结满了橘黄的柿子。当地人叫柿子为柿花,此柿花是果不是花,但这名颇具诗意。柿子树叶凋落快,柿子成熟慢,到深秋至初冬,满树黄柿常无一叶衬托,远远望去仿佛开满一树黄花。树冠上先熟的柿子,早被鸟雀啄食空洞,却依然挂着,直至熟透自落成泥。柿子皮薄,摘之不易,柔软易烂,也就出不了村寨。想吃就站在树下摘两个吃吃,多是自生自灭,权当黄花来点缀山村而已。

牛铃铛响声传来,赶紧让道。几头黄牛大摇大摆走来,膘肥体健,一看就是犁田、耙地、拉车的好料,也是斗牛的种子选手。黄牛身后慢腾腾走着口衔旱烟枪的放牛倌,气定神闲。再后是走走停停跟着去玩的黄狗,侍卫角色,不叫不闹,脚步轻盈,与黄牛和主人保持着最佳距离。放牛倌说,黄牛好,力大、耐旱、好养,适合可邑这类高寒山区,水牛就适应不了。黄狗更好,头黄、二黑、三花、四白,这是狗的色种排序,养狗当然要养黄狗和黑狗。红公鸡、黄母鸡,那是土鸡的好品种。黄牛、黄狗、黄鸡、黄猫,这些生灵,构成可邑有声的黄色、流动的黄色。

太阳当顶,但闻三弦弹响,鞭炮开炸。翻看老黄历,原来今天是个黄道吉日,毕家的闺女出嫁办喜事,整个山村顿时热闹起来。彝族是能歌善舞的民族,阿细支系更是歌舞之族。阿细人爱说“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三弦响,脚板痒。”“跳月跳到太阳落,跳起来的黄灰做成药。”原来世界名曲《阿细跳月》的发源地就在可邑。来的都是客,刚被阿细姑娘拉着跳了两圈,又被阿细小伙拽去喝喜酒。宴席上,阿细“八大碗”摆满饭桌,黄焖的土鸡、焦黄的红烧肉、蛋黄的酥肉、娇黄的油炸花生、橘黄的南瓜蒸扣、淡黄的土豆片,如果再有金黄的玉米饭、松黄的苦荞饭,那真是可邑的农家色彩呵。新郎笑说,咱酒也是黄色的。原来说的是用黄色的包谷烤出来的包谷酒。其实可邑农家乐里的山楂酒、拐枣酒、枣子酒等,都是深浅不同的黄色。色香味俱全,各种黄色系列的菜肴最是诱人。喝完两杯,还不忘拍摄可邑色彩斑斓的美食。

可邑的美色来源于自然,来源于大地,来自于我们的母亲。四季轮回,草木荣枯,春色、夏色、秋色、冬色,色色毕现。所有的色相都衍生出浓厚的诗情画意,描绘出一个色彩的可邑,一个如母体般温暖的村庄。

恩咒:南无密栗多哆婆曳娑诃。

三、上帝洒落的梨花

这个世界供肉身去旅游的地方实在太多,唯独缺少让心灵去旅行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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