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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祝福江山】偶像的坍塌(散文)

来源:西安文学网 日期:2019-12-9 分类:散文诗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偶像,每个人也有每个人的偶像。而我最早的偶像不是什么名人,也不是什么伟人,更不是什么明星,我的偶像就是我的小舅舅。那时我对小舅舅的崇拜,不亚于现在小青年对明星的崇拜。从初中起我就把他当作我的偶像了。

其实我小舅舅就只比我大七岁,小的时候我也没有觉得他有什么了不起,我们甚至还常常为争宠或抢东西吵过嘴、打过架呢!可是我对他产生崇拜感是从他读大学开始的。那时我刚读初中,最需要英雄的时候,他恰恰就在那个时候给了我这种感觉。到底是因为他身上佩带的南京大学的校徽,还是他英俊潇洒的模样,是他出口成章的文采,还是他带有胸腔共鸣的非常好听的音色,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我非常清楚的是,就从那时起,他成了我整个青春时代崇拜的偶像。

每个暑假的夜晚,外公外婆都去睡了,整个庭院只剩下我和小舅两个人,我会拿个小凳子坐在他的身边,双手托着腮,眼睛看着他,听他谈论唐诗宋词的优美,是他最早告诉我,在这些诗词中,写得最感人的是离别诗。什么“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什么“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什么“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王伦送我情”等等,他逐一给我分析这些诗句美在哪里,什么手法啦,情感啦,意境啦等等,这些概念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的。我后来爱上文学,选择读中文系,多少有点受他的影响。尤其是当他和我解释什么是浪漫主义时说,就是你眼睁睁地往长江里走,一直走进水里,还在往前走,水都淹到脖子了,你还没有一点感觉,你只觉得眼前出现的是开满鲜花的大道,即使淹死你也觉得自己非常幸福。他说这就是浪漫主义!当时我觉得小舅舅太神奇伟大了,太有才了!他的满腹经纶,才高八斗,让我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这样,在那个暑假的夜晚,他在我的心目中的偶像地位就牢固地确定了。

等到我读大学开始接触古今中外的文学家时,他已经开始研究弗罗依德和黑格尔萨特了。他一边在政府机关工作,一边研读古今中外哲学和心理学,他的知识结构和文化层次明显又比我提升了许多。对于我来说,他依然是我望尘莫及的,所以我仍然崇拜他。觉得他不仅感性而且还非常理性,他考虑问题的角度,思维的深度都是我无法企及的。所以只要我在学习和工作中遇到困难,我第一个想要求教的人就是他,大学四年中我们通过许多信,他给了我很多的帮助。那时我觉得他是我永远不倒的偶像。有时和同学们在讨论问题时,如果我说不过别人时,我总会说我小舅舅怎么怎么说的。后来同学都知道了,只要我一开口,她们就会笑我“是不是又是你小舅舅说的呀”?以至于有一次他出差到我大学所在的城市看我,我的同学们都把他误以为他是我的男朋友呢!可见我对他崇拜的程度了。

最让我难忘的是一次我外公带我和小舅舅一起回老家过年,那是我和小舅舅第一次回农村的老家,我们都不懂农村的风俗习惯,尤其过年各种繁文缛节特别多,我只是躲在外公后面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可是我真的很佩服我的小舅舅,大年初一的早晨,他只是向几位本家长辈了解了一点本地拜年的礼节后,就开始挨家挨户地给那些本家长辈拜年,见人就拱手行礼,说着非常得体的祝福话,使那些长辈们无不逢人夸他;刚巧那次我们回家还遇到了一个当地亲戚举行婚礼,我们也不懂农村婚礼的习俗,可是我小舅舅却能应付自如。他一点没有城里孩子的娇气和傲气,一切都做得那么得体,怎么能不让我崇拜他呢?后来我们到了故乡的一个河堤上,望着滔滔不息的河水,我小舅舅说的一番话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他说:“我爸爸要不是出去参加革命,我们不也和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们一样吗?所以人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的,人本质上都一样,就是看你有没有机会罢了。”听完他的这番话,我真的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对他的崇拜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有一年暑假,我和小舅舅聊天时,发现他不是很愉快,我就问他工作不顺利吗?他告诉了我这样一件事:那时大学生属于国家干部,毕业后的工作由国家统一分配,他那时恰好是在人事局管大学生分配的。有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的女大学生,按当时的政策本来是应该分在市区的。可是因为一个领导的一个关系户,局长的一个纸条就把这个女孩挤到郊区了!他觉得很郁闷,很想不通,感到这样对待那个女孩,实在太不公平了!当我听到这些,我对他的崇拜又增加了,我觉得我小舅真的是一个很富有正义感的热血青年,在社会风气日益每况愈下的情况下,他还能保持如此的正气凛然和公正之心,怎能不让我佩服他呢!我因此对他的敬重又加深了,偶像地位又加固了!

后来,我们都工作、结婚、生子了,大家都很忙,又不在一个城市。虽然偶尔我们也电话联系一下,但毕竟不像小时侯在一起生活那样亲密了。有一次过年回家,我在外婆遇到了我的小舅舅,和他聊起了他的工作,现在我明显感觉他变了很多,不只是他已经升了官,更主要的是他说话的口气,他对人对事的态度。当我问起他现在工作还愉快吗?他的一番话让我大吃一惊!他说“没什么的,人总是有点私情的,比方说,你是我外甥女,你要找我办点事,我当然要首先考虑你,这是人之常情么,人事工作中的人情关系是避免不了的”。他说这话时,我觉得他觉得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和过去说那个女孩被挤到郊区去时的满腔愤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哦,我忽然觉得我的小舅舅变了,官场真的改变了他。我不知该恭喜他还是为他悲哀,在那一瞬间,我感到我的偶像轰然倒塌了!

以后,我再见他时,除了听到他高升,听到他换大房子,听到他换新车子,就是看见他身体一天天发胖,还有满口官腔,满身酒气,以及我小舅妈及外公外婆对他的抱怨,说他整天不回家,整天喝酒……渐渐地我和他碰面也没有什么好聊的了,只是敷衍地说些天气怎么样,孩子怎么样,工作怎么样,这样应酬的话了。渐渐地,我偶尔回家也很难见到他了,因为他官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不要说偶像了,就是亲情也越离越远了。

我想我小舅舅的现象可能不是个案吧,我们好多干部在刚开始读书做官时,都是好青年、好干部,都有伟大的抱负,都有公正廉洁之心,而且在他们各自岗位上也为国家和人民做出了不小的贡献,甚至享誉一方!有些腐败分子在被抓之前,在老百姓心中还曾经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呢,可是随着他们的官位越来越高,奉承拍马的越来越多,物欲美色的诱惑越来越大,他们中的少数意志薄弱者,就会迷失方向,丢掉初心,一步步地陷入欲望的深渊,最后贪污犯罪,背叛国家和人民,走向了不归之路!这样的人不是很可惜吗?这样的教训还不够沉痛吗?

我在想,当整个社会风气都是如此时,也许是为了适者生存吧?我又怎么能要求像我小舅舅一样手握大权的人都洁身自好呢?可是从我个人的好恶来说,我还是希望我的小舅舅能够保持过去的那种好学正气率真廉洁的品格,做一个正直的人!也许那样中国会少一个官僚,可我却就可以找回我的偶像了!我知道这样要求他,可能不太现实,但我总希望他即便是官僚,也还能不失去身上原有的一些美好的东西,那样也不枉我曾经对他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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