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散文星空 > 文章内容页

【山水】夜色

来源:西安文学网 日期:2019-11-4 分类:散文星空
   高世奇踏着冷月清辉,轻车熟路摸到一所民房前。他停在窗口,掏出手机借衣襟的掩护拨了一个号码,然后倚靠着墙壁静默地等着什么。屋檐上的那块布幌子在朦胧中抖落着尘埃,时不时偷偷撩拨一下夜色,尽情放浪形骸,似乎它这一不合时宜的存在仅是为了卖弄风骚。此时,夜风拥着海边腥咸的空气阵阵袭来,灌满了高世奇的鼻孔,他张开嘴深吸一口,像是谁的眼泪被洒在风中,和菊芳唇上的味道一样。他舔了一下嘴唇,像是回味,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民房的门开了一条缝,高世奇的影子在那缝隙里一闪而没。尽东头儿那一间屋的灯亮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灭了下去。狗叫声忽远忽近,高一声低一声,和着时而撕扯夜幕的风,其间有几个醉汉不知在何处行着酒令吹着牛皮。原本是个躁动的夜,忽然间被什么盅惑了一般,静得只剩下屋子里隐约而粗重的喘息声。   高世奇刻意控制在喉咙里的闷哼一声比一声紧要,与菊芳压抑且快活的呻吟此起彼伏。高世奇的嘴巴拱在菊芳光滑的乳沟里,一只手搂住菊芳的脖颈,另一只手绕着菊芳的一边乳房狠命揉搓,下身有节奏地运动着,撞击声不绝于耳。这一对男女,像久旱逢甘霖一般辛苦劳作,傻子也能判断出这并非亲两口子。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人生得意需尽欢。高世奇和菊芳虽然没念过几天书,但这浅显的道理还是可以无师自通的。   要紧关头,李晓杰一句“阳光总会在风雨之后撒向苍茫”从手机里一吼而起,不识时务地惊扰了这对旱地鸳鸯。高世奇欲翻身下床去找手机,菊芳拼命抱紧他的腰,硬是迫着他做完了最后的冲刺。高世奇明显有些恼,他一声不吭,呼哧呼哧从菊芳身上翻下来,先从地板上一堆衣服里摸出手机和一盒白狼,再从烟盒里抽出打火机,左手摁着手机,右手点燃了烟,眼睛隔着袅袅轻烟乜斜着屏幕。月色迷蒙,菊芳的脸在暗处显露出些微不悦,她盯着那点忽明忽灭的火光,冷眼旁观着高世奇拨通电话。   “喂——嗯,睡着了呗。没听见。你说在哪儿?除湖北市癫痫病专科医院了工地,还能有哪儿!”   烟头儿在高世奇的狠狠嘬吸下,闪了几闪,又飘下几片灰白。高世奇忽然红了眼睛,恨恨地道:“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来就来!挂了!”   菊芳悉悉索索套着衣服,问他:“真要来吗?”   “嗯……”高世奇的嗓子忽然间淤塞了一般,好久才鼓出一个泡儿来,“嘣”的一响,就破了。   菊芳的记忆被这个泡泡的破裂声弹回到了两个月前。那时候她的饭店从不这么早关门,她和妹妹总要忙到接近凌晨才能送走最后一批拖泥带水的民工兄弟。菊芳有时真替这些人心疼,一是担心熬得太晚他们的身体会吃不住白天的重体力活。她的原配丈夫就是因为宿醉,从几十米的高楼上摔下来,成了一滩血泥的。要不然,菊芳后来也不会委身给一个成天见不到人影儿的地痞子卢二当情妇。二是疼惜他们怀里揣那些沾着泥水和血汗的票子。好多人,一年半载连家都回不了两次,老婆孩子眼巴巴盼着人财两旺。这钱就这么吃喝嫖赌……理解归理解,菊芳还是心疼,时不常地,她就劝劝来她这儿消费的泥腿子们。   那天,高世奇来那天,菊芳记得尤其清楚。这一直是个老实客人,虽是偶尔才来,每次都是“点菜、吃饭、付钱”一条线作业,非常规矩,从不赊账。菊芳对这客人非常有好感,有时刻意给他优惠,他都推辞。就在那天,高世奇领着两个穿着体面、领导模样的人进了店,还特地要了个小单间儿。酒过几巡之后,领导甲不知为何忽然变了脸色,菊芳忽然闻听一声断喝:“就不上人!”她怕出事,即刻敲门进入。映入眼帘那一幕,菊芳这辈子都很难忘——贵州医院治疗癫痫怎么样高世奇耷拉着脑袋站在领导甲对面,双手擎着酒杯,脸上正往下滴着淡黄色的液体。领导乙边笑边拽着甲领导的胳膊,试图把他安抚在座位上,甲领导垂下的手上正握着酒杯,杯沿上的液体在暗红的餐桌映照下显出透亮的黑红,像——高世奇的脸膛,像高世奇血管里蹿流不息的血液。   “这是干嘛呀,哎呀,不让他上人就不上……多了,多了哈……来来来,悠着、悠着哈……”领导乙打着哈哈。   “哎呀,好容易来一次,今天酒水免费哈……”菊芳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脱口而出的话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偷眼觑了一下高世奇,他的表情是凝固的,眼神空落落的直视着杯中的啤酒,直到杯子里微波荡漾,他才意识到身旁的领导碰了他的肘子。高世奇立刻回过神来,瞬间聚集了一堆笑容在面皮上,他抹了一把脸,说了句:“怨我怨我,着急了。来来,自罚自罚……”余下的话音悉数没进了酒里。菊芳也识趣地退了出来。   大约十点多钟,高世奇宽阔的肩膀上一左一右分别架着两位领导出门。半小时左右,他独自一人摇摇摆摆又回来了,钻进包间儿就一个劲儿喝酒。菊芳不放心,趁着客人越来越少,就过来陪高世奇聊天。   最后,饭店里只剩下高世奇一个人。妹妹下班跟菊芳道别时,菊芳正要帮高世奇拨电话让朋友来接他,妹子这一打岔,菊芳忘了打电话这茬儿,又和高世奇聊起来。高世奇已然是醉眼迷离,嘴里含糊不清地向菊芳频频敬酒。菊芳一见没人,索性就陪他喝了几杯。两人说到各自的家庭,高世奇这个膀大腰圆的老爷们儿竟然落了泪,菊芳心里枝枝蔓蔓的,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由地也跟着他啜泣起来。俗话说酒壮怂人胆。高世奇忽然一把搂住了菊芳,菊芳想都没想,立刻热烈地回应着高世奇,两人当场就在包间里上演了一场肉搏好戏。自那一天,两人达成了默契,菊芳每晚提前一小时关店门,以手机铃为号,暗渡陈仓。   高世奇一支烟抽完,套上衣服转身就要走人。菊芳轻声叫住了他:“哎……需要帮忙,言语一声儿。”高世奇又使大劲儿憋出一个“嗯”,一闪身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这条街的尽头。   小渔村的夜,终于万籁俱寂。月亮偷窥了人间的情事,臊得躲进了云层深处。布幌子依旧卖力地骚首弄姿,招惹得街旁垂柳也跟着心摇神荡。夜色愈发黑沉,菊芳捡起高世奇落下的白狼,在黑暗中为自己燃起了一星光明。那光点儿很快被夜色吞噬,菊芳一再吹它,到最后索性学着高世奇的样子猛嘬了一口,强烈的刺激瞬间让她咳出了眼泪。   第二天晚上,高世奇又来了。这一回,他是光明正大的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家三口——儿子高炳、儿媳艳艳和孙子龙龙。菊芳想,这应该就是让高世奇恼火的瘟神了吧?自然,瘟神一词儿是菊芳在高世奇脸上端摩出来的,他自己倒没这么说过。   饭桌旁,儿子儿媳各得其乐地低头玩着手机,高世奇抱着龙龙亲热地询问想吃什么菜。孙子五岁,说话也不含糊:“可乐鸡翅,虾,酱肘子,红烧肉。”像是饿了几百年没有见到荤腥一样。菊芳望着高世奇无可奈何的表情,特地吩咐厨师给每个菜加了量。   高世奇几次想和高炳说话,看见高炳低垂的头,他几次欲言又止。直到菜上来了,高炳才恋恋不舍收起手机,一门儿心思又扑到了盘子里,根本无暇和老爹搭腔儿。眼瞅着菜盘子快要见了底,高世奇忍无可忍了:“你啥时候走?”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压抑。   “嘿嘿,爸,我刚来,你就要赶我走啊?”高炳的眼皮撩到筷子顶端,又倏然落进盘子,也算是给足了他老子的面子。   “我不是赶你走。你也没个正经工作,还能当一辈子临时工?要不你就留在这儿和我一起干,也好有个照应。现在人工费那么贵,省一个是一个。”   “省下来的钱,都是我的了呗?”儿子嬉皮笑脸地打着哈哈。   “别和我扯那些,等我死了,什么都是你的!我说现在,你干不干?干就留下,不干立马走人……”高世奇瞥见菊芳关切的眼神,腾地红了脸,音量也比刚才高了许多。   “啊——哈——”高炳突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涕泪交加。“现在不是还没死嘛……”   高世奇听了这话正要发作,旁边久不开腔的艳艳打岔道:“就知道你好不了,刚戒了,又上瘾了!狗改不了吃屎。”   “去你妈的,你给我闭嘴!老子的事还要你管?不缺你吃穿儿就得了!”高炳一声高过一声地回骂。   眼看一场战争即将爆发,高世奇叹了口气,从裤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拍在桌上:“要,你患有癫痫后应怎样治疗?明天就跟我上工地;不要,明天你赶早坐车滚回家。就这么定了!”   一见到人民币,高炳萎靡的精神顿时振作起来,每滴涕泪都明晃晃地泛着金光,他赶忙伸手去抓那摞钞票。高世奇眼疾手快,抢在儿子前头,把钱装进了兜里。   高炳立刻满脸不乐意。“我妈不是打电话告诉你说我要来你这儿拿钱的嘛?爸,你看你,跟工人拿够了劲儿,把你儿子还当外人儿呐?”   “别跟我提你妈!”高世奇怒火中烧,低哑地朝儿子嘶吼。他出门在外混了这多年,和他交好的人都心照不宣:玩笑可以开,但绝不能当着高世奇本人的面儿提他的老婆。高世奇常说,他这辈子倒霉就倒在这个老婆身上了。想当年,他高世奇咋说也是个朱时茂一样浓眉大眼的人物儿,踏实肯干,前村后店的大姑娘谁不想嫁他做媳妇儿啊!可是天意弄人,平时滴酒不沾的高世奇那天不知怎么就着了魔,也许是听到自己中意的姑娘远嫁了他乡,也许是因为老母亲疾病缠身,两杯白酒入腹,高世奇生生把自己灌迷糊了。他睡在村头的烂草堆里,黑灯瞎火的,却被去姐姐家串门的淑英——不用说,也就是高世奇现在的老婆发现了。要说淑英是无辜的、要说淑英不眼馋高世奇,熊瞎子都不会信。要不然,怎么就会有了那码子事儿?然后又有了高炳这个混账儿子?他妈的,高世奇一口黄莲,眼睁睁看着淑英腆着四个月的肚子跋扈地找到老娘,要高世奇负责任。这娘们儿真有心机。娶吧,老娘发话,肚子里是咱高家的种就得留下。打那儿以后,高世奇就又多了一个后娘,一不小心得罪了她,便要寻死觅活,后来又外加一个无法无天的祖宗。   高炳的一身臭毛病,都是淑英一手惯出来的。村里人背后常指指点点,就差说高炳生是浪费氧气,死是浪费土地,半死不活浪费人民币的人。高世奇出外爬脚手架,常年不在家,对高炳的教育有心无力。高炳初中没念完就缀学当了小混混,不务正业好吃懒做,一混混到二十大几。淑英托人给他买了辆二手轿车,自此成了黑车司机。这下子高炳更是如鱼得水,常常拉着一帮子狐朋狗友吃喝嫖赌乐不思蜀,很快染上了毒瘾。娶了个媳妇儿还是个歌舞厅的坐台小姐。这四口子人,比赛似的拼命花钱,那劲头儿比雨后的蘑菇钻得还猛。   可是,庄户人家,谁家能有多少钱拿来挥霍的?高世奇早年辛苦攒下那点儿家当没几天就化为袅袅轻烟,听凭高炳吞吐。无奈,高世奇年过半百还要出来打拼。为了揽下一桩好活儿,他要豁出老脸陪酒陪笑陪人玩让人玩。那杯泼在脸上的马尿给他换回一个搬砖抹泥儿的泥瓦匠的活儿来,他白里黑里带着工人撵着日头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就为了提早赶出工期,及早上人盖楼。时间就是金钱,高世奇必须拿出抢钱的架势,多干一天就要多付一天的人工费,他自己垫付的工资将越来越多。大工一天200元,小工一天150元,那工资像汗液里流出血了一样,让人真他妈心疼。   而这回,淑英一个电话打来说家里连春播的钱也没有了,派儿子来他这儿拿钱。高世奇惹不起这娘们儿,他寻了个活儿远走到这个小渔村,大部分原因是想眼不见为净。没成想,竟被追债上山了。   第二天,债主高炳送走了老婆孩子。他这回被高世奇硬生生拿钱钉在离菊芳饭店几百米的小山顶上,辛苦的工地生活让他心里极不痛快。尽管高世奇已经把出卖尊严揽下来的那个小工程交给他管理,一天只干十个小时,他还是抱怨自己命苦。隔个三两天,高炳就一定得到菊芳饭店来喝几瓶,而且逢喝必醉,每回都是酩酊大醉,走到坡下就被高世奇堵个正着,一顿臭骂之后架回工地宿舍。高炳虽然不学无术,但也知道人在屋檐下,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的理儿,心里聚积的怨气一天天鼓胀起来,就像菊芳窗台上晾晒着的刺猬鱼,浑身支棱着硬刺,怒目圆睁却吭不了声儿,也撒不了气,要是来一阵风,保准就能吹到半山腰。   高炳一直郁闷,娘的,就恁么寸,又不在同一个工地,每次都能让老爹给堵着?就跟见了鬼似的。我要是有钟馗那两下子,我非把这只鬼揪出来生吃了不可!高炳当然知道让人拽着小辫子的滋味儿不爽利,无奈他是积习难改,再说,谁叫他是爹呢,又是个跟提款机差不多的爹。忍着吧!   高炳像当初在戒毒所戒毒一样,把自己关在工地宿舍几天。可是酒瘾好治,心魔难驱。他费尽心机,改变了策略。老爹啊,你是天天夜里盯着我,这回我偏不在前半夜出去了,干脆一下了工就睡觉,养足了精神,我就等着饭店将歇不歇的时候再去作案,你老胳膊老腿儿的累上一整天,还能有这个精神和我打游击不成?   这世上的事情,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尤其是做点儿坏事。高炳想到了,也做到了。睡足了从被窝里钻出来,一路披着腥咸的风,大摇大摆地冲着菊芳饭店撒丫子就下来了。   空气里蒸腾着一些咸湿的欲望,月亮若隐若现。没有人行酒作令,只是沿街的饭店里还盘距着几个无赖,这时候早已是醉眼迷哈尔滨的哪个医院治癫痫病离、状如稀泥。远处几盏渔灯惺忪地点缀在夜幕下方,依稀可见起伏着的山峦将完整的夜幕切割出了锯齿状的边缘。渔民、商贩、民工,如同一张张鱼网一样罗织着,犬牙交错地生活。 共 8337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