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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满庭芳】筵席(征文·散文)

来源:西安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原创歌词

大马勺是屯子里摆席掌勺的。小个儿,长得像个瘦猴儿,没个厨师的样儿。西院王大娘是他一个拐弯儿亲家,见他跳马猴似的在厨房来回蹦跶就取笑:“大马勺,二伏萝卜,球球蛋蛋儿,你咋就没长开呢。”“老王八婆别胡咧咧,头伏萝卜保准儿长开?撒石堆上你看能长开不。”“种高粱出谷子,杆儿细呀!”“下差种儿,你咋不说下差种儿了呢。”旁边儿人跟着溜缝儿。“去去,都一边去,哪儿凉快哪儿卧着,占着手呢,等捯出工夫的,看不把你们收拾出屁来。”

喜事忙三天儿。

我二哥娶亲,大马勺和呱哒板子,一个帮衬做菜,一个落头忙。

办事头两天请他俩过来,母亲炒几个菜,烫上酒,父亲陪着,把新媳妇娘家那头来几挂车,男客多少,女客多少细数一遍,呱哒板子听了,心里有了小九九儿,仰脖掫一盅酒,抹拭一下嘴巴:“好说,包我身上,䞍等着当老公公吧。”“那是,那是,信着你了,正日儿交权了啊,他叔。”回过头来,父亲又和大马勺交待摆多少席做多少菜。大马勺冲蹲地上烧水的我招呼:“去,撕篇儿纸,踅摸个笔头来,划拉菜单子。”

第二天,父亲早早安排好杀猪的,让母亲和二哥在家招呼着,然后领我奔了景星街菜园子。卖菜的老张头按菜单拿够菜,过了秤。临了,从墙头上拽下镰刀头,割几刀韭菜,随手薅两把水萝卜塞到菜筐里。父亲推让,老张头佯装生气:“你看,给就拿着,办事人多,过油、下夜,不吃个啥的,省得奔大堆儿抓。”

我和父亲过晌到的家,知客人、掌勺的、烧火的、做饭的、端盘子的都到齐了,事情头上,办事的东家自己刀削不了自己的把儿,离不开这帮人。

正日儿那天,日头刚一冒嘴儿,送亲的两挂大马车来到了大门口,老板子把缠着红布缨的大鞭甩得咔咔三响,和着鞭炮声。迎亲的上前接暖壶的,端洗脸盆的,绷大镜子的,依次跟着披红挂彩的二哥二嫂进了屋。

进屋先坐福,弄把斧头用红布裹着,塞到被褥下,让二哥二嫂坐上。坐了福,二嫂下地给客人点烟。

条桌摆上,炕桌拼上,四仙抱角儿,八仙捉对儿,六仙大姑娘梳歪桃——随了辫(便)。桌子是从东西两院前后街搬来的,带着各家的饭香菜汤水儿。

知客人东西屋瞅瞅,看各就各位了,冲掌勺的喊:“开席。”“油着,慢回身”,方盘手一亮嗓,四六八碟摆上桌。

四六八碟,说的是席面。四个碟,俩大碗,六菜席,六六大顺;六个碟,俩大碗,八菜席,八八大发;八个碟,俩大碗,十个菜,十全十美。出手再阔气点儿的,有四个碟四个碗的,六个碟六个碗的。八个碟八个碗的,少有。菜多了,摆桌是个技术活,好的方盘手,一边走菜一边摆,能把菜盘正正道道插花摞三层,不偏不倚不压菜。盅盘碟碗是落忙的满大街借来的,大小不一杂花样儿,张家的,王家的,李家的,赵家的,肩儿挨肩儿,脸儿对脸儿,人见天磕头碰脸,遇到事儿,盘子们也能凑到一个桌。

煎炒烹炸,熘油汆炖,热热闹闹一起烩了。

鸡是整鸡,鸡冠鸡尖鸡胸脯,鸡手鸡脚鸡五脏,特制的木头盘子,垫上白菜叶,不漏油,整个清蒸白条鸡压在桌中心,成了压桌菜。这道菜,桌长不发话不能吃,年老的不动筷不能吃,不到最后不能吃。大人望鸡止馋,小孩儿哈喇子挂多长,也吃不到嘴儿。

鱼是全鱼,全须儿全尾儿,勾芡淋汤,红烧鲤鱼一翻身,成了浇汁鱼。浇汁鱼也用一个特制的长条木头盘子盛着,垫白菜叶,裹着汤上桌。

狮子头不叫狮子头,叫肉丸子。汆丸子,炸丸子,四喜丸子。四喜丸子哪够啊,一桌坐严席,大小八位,有个脑袋算一个。丸子出锅,掌勺的拿筷子给中间来一下,分了家。丸子馅赶上啥算啥,遇上措手不及,弄坨豆腐渣,芡上粉面子,拿豆油和,抟抟,炸出来,一模样。骗了眼睛,瞎不了心。不管啥馅,都叫肉丸子,听着解馋。

红烧肉不叫红烧肉,管叫老虎肉。席面上的红烧肉做法多少都被简化了程序,点点儿酱油,算着色了。着忙了,也有一碗一块整肉端上来的。这道菜,起初就叫大炖老虎肉,后来稍作改良叫老虎肉了。

汆丸子,老虎肉,盛碗,连汤带肉端上来,搛起一块,塞嘴里,狼吞虎咽,刚想咂摸一下味儿,被下边的馋虫逮了去。丸子哪舍得吃呢,挎兜里掏出手绢,褶褶巴巴,展开铺在桌上,夹上去,包起来,塞回挎兜里,带回家给老小儿。

菜上齐了,知客人走过来,知候娘家客人:“菜齐了,慢用。”娘家这头代东的起身打赏:“东家有赏,双报四十。”收了赏钱,知客人这边又知候:“厨房赏菜了啊。”回赏多是过油和挂浆菜,平时难得一见。

约摸吃喝差不多了,代东的起身张罗:“抓点儿紧,酒量大的后手高点儿。”

娘家客人一下桌,方盘手撤桌,掌勺的开火,前脚送走了娘家客人,后脚婆家客人就坐严了席。

坐席赛过小年节。女客这桌,后院的大侄媳妇带个十二三小子,肥头大嘴,上桌一阵胡撸。女客看菜盘快空了,也就筷头子放攧紧捯,搂席了。父亲杵在桌边,回头喊大马勺,看看哪个菜充足,赶紧给这桌添点儿。

男客桌上无酒不成席。酒是屯西头烧锅烧的。汤汆了的酒壶,一敞口,曲子味儿打鼻子冲,到嗓子里有些呛,刚出锅,没困,生性劲还没过呢。

喝酒人话多拉长谈,有人借着酒劲开始撩闲。正好大马勺趁换席的空当,背着手到各桌客气。“菜咋样啊,吃着可口不?”“挺好,挺好,手艺不赖。”客气是幌子,趁机显摆手艺是真。大马勺嘴还没等合上,隔桌有人拿筷子假装上菜盘里扒拉两下,边扒拉边叨咕:“鸡腰子哪去了,鸡腰子哪去了。”“那还能哪去,没膀儿飞不了,没腿儿跑不了的,准是让大马勺空嘴生吃壮阳了。”“哦哈,那大马勺媳妇今儿晚上可要遭罪。”“遭罪?他老婆正等着这口儿呢,回勺都咋地不了她,还怕他个小鸡子似的。”“哈哈……哈哈……”你一言我一语,一抬一行地耍戏大马勺。大马勺听了也不急眼,两眼眯缝着,回上一两句:“都别他妈胡咧咧了,唰愣地,吃完下去好给下悠倒地方。”大伙听了,敛了笑声,紧掫几盅,拍打屁股下桌,捋着肚皮,打着饱嗝,走人。

回勺是大马勺的兄弟。父母没了和哥嫂一起过。大马勺孩子多,困难,回勺三十多了也没给娶上老婆。回勺的个子不高,横粗,车轴汉子。大马勺做菜忙不过来的时候,叫上回勺搭帮手。坐席的酒喝工夫长了,菜就凉,抬脸儿向厨房嚷:“回回勺,大师傅给回回勺”。“回啥勺,下悠菜还不知咋掂对呢。”“不让你添,凉了,给热一下子。”大马勺手占着,忙不过来,一边干活儿一边叫他兄弟,“回勺,手里活撂下,去给那桌回回勺。”

回勺到桌上,把能热的菜,端到厨房,在墙旮旯小炉子上,叮叮当当,一通忙活,热好端上桌。大伙看看回勺把菜热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又扯到大马勺媳妇上去了。“回勺,你这么跟着忙活,你哥咋也不给你说个媳妇呢?”“你嫂子对你好不,你哥不在家她让你回勺不?”回勺嘴笨,不会玩笑,吭哧半天也整不出一句赶趟话来,一赌气,勺子往锅台一甩,蹲一边儿抽烟儿去了。

喝着喝着,脸红了,头也沉了,舌头都大了,长在自己嘴里,楞是不听使唤,噜噜半天也听不出来个数。上脚的扳着门框腿打摽,父亲打发人往家送,大门街撞见老婆孩子,女人一边嘟囔,一边和孩子架着男人膀子往家走。

近晌午,三悠席答对完,客人陆续走了。呱哒板子领着落忙的凑一桌,大马勺把菜弄齐整,最后上桌,被推让到炕里。

酒越喝越顺溜,话越唠越多。大马勺有点喝上头了,用湿毛巾撸了一把脸,带着醉意比划着马勺:“苦哇,跟着我这个没用的哥哥。”大伙劝上一阵,又喝几杯,各回各家了。

人客都走了,父亲清点桌凳,和二哥往回送。

母亲在外屋忙碌,把剩菜混着倒进二缸,留了大烩菜,搬仓房里冻上,冬天吃。

猪喝着槽子里的油泔水,狗站在墙角啃骨头,猫趴在炕脚底下嚼鱼刺,大公鸡也领一群母鸡在当院里撒着欢找食儿。

大马勺几十年灶台熏着,到老儿,落了一个齁喽嘘喘的毛病,一闻油烟就咳嗽。小勺子接了他的班。小勺子的书没念几本,脑袋瓜挺灵,自打接过这门手艺,就想着法变着样地捯饬,置办了喜棚桌凳盘子碗,雇了一个上灶师傅两个配菜的,外搭三个服务员。大马勺去了知客人一角,全家一套班子,不用外挂东西请别人,钱也不贵,两千元一场,现在这行情,多花五七八百的没人在乎,更有图省事的,连让小勺子开菜单都省了,东家点菜,小勺子置办,改擎现成的了。

大马勺还活着,经常蹀躞着走过当街,有一次回乡在街上走个顶头碰。

“老兄弟,你咋来的?”

“坐方便车来的。老哥还好啊?”

“还好,就是耳朵背,快拿不动腿儿了,没几天了。”

“哪能呢,我还惦记你的菜勺子呢。”

西院王大娘听我和大马勺唠嗑,拄着棍儿,兜兜着嘴,凑上来跟着打岔。

“你说啥,小勺子是回勺的?”

“老王八太太,你老掉牙了也忘不了埋汰人,不知道是谁的,要不,你去西山把我家老㧟掫起来问问,她备不住告诉你。”

“嘿嘿……”

“哈哈……”

屯里还真有人说肥粗二胖的勺子长得像回勺,也有人说勺子打小就胖,大马勺护犊子,耍手艺走哪儿带哪儿,嘴足,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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