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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荷塘月色

来源:西安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职场官场

   每个月总有几天“荷塘”门前的月季开得很艳。别处花坛的花叶开过新后就日行见老,一丛丛站在路边,早早的就失了水灵灵的仙气儿,绿仍是个绿,却是熟透浸到骨子里的油绿,带着曾经沧海的世故,来往车辆带起的尘飞飞扬扬,更使花瓣受了一重打击。“荷塘”门前的月季却总是干干净净一派新鲜,枝枝蔓蔓开得眉清目秀又妖娆天真。朱文回忆时想到,应该首先是这些月季引起他注意,之后才是“荷塘”。
   “荷塘”是一间茶铺。门面开在离火车站不是很远的街区拐角,是老式旧楼,也不知早先怎么设计的,一楼探出楼上很多。“荷塘”外墙包着竹木装饰,映入眼睛里是很新雅的绿,安插在周围的热闹里,多少有些出世的安静。路人经过总扭头望上一望。“荷塘”左右红漆门柱上刻着一副对联:“荷与茶其相得益,花同人并一壶冰”。听说是本市某位知名秀才所作,联里藏头嵌着“荷花”二字,既是招牌,又是茶娘子的芳名。女老板确实是叫“荷花”的。
   “荷塘”铺子不大,除一台藏茶的小冰柜外,只摆得下两件玻璃橱柜,带格层的那种,五层,各色茶样琳琅满目,数来怎么也得有三四十种。懂行的眼睛一扫,就发现这“荷塘”绿、白、红、黑、青、黄茶六大茶类悉数不少,这在茶行里算是不小的规模了。这些茶样多是带包装的,散茶盛在几个大玻璃桶里,桶盖由铭黄缎子扎结,长长的郑州什么医院看癫痫好呢?带子,取茶时,那黄色的带子便一撩而起,洒洒地颇有几分气派。门面小归小,可“荷塘”确是喝茶的好去处,茶室在二楼,拐角便闻到一股幽幽淡香,这香气浮在走廊的空气里,似曾相识的感觉,待要细细琢磨却又找不到来路。沿街的宽大玻璃窗挂着两层垂着流苏的纯白落地长帘,将外面的声音阻在世外,偶尔几声传来,也像是隔着万重山万重水。五月末下午的阳光透过来,像被滤过一样,变成某种静态的稀薄物质,悬浮在半空,斜斜地扑在对面墙上。一溜排着的六个单间,以清风、明月、松吟、竹韵、梅开、雪霁命名,分别以典雅古朴的小篆写在尾端吊了朱红穗子的原木牌上。
   从混杂喧闹的车站来到“荷塘”,好象进了另一个天地,朱文直觉得神清气爽,他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间“松吟”。自从朱文第一次进入“荷塘”,就把“荷塘”当成他在邯郸这个城市的落脚点,包括在这里谈生意,他称“荷塘”是他的驻邯办事处。他喜欢这里环境清雅、不俗,当然,不俗的还有荷花。荷花右肩背着朱文的背包,跟在他身后走得轻轻巧巧。朱文经商前在行政机关,写得一笔好字,同时嗜茶如命,后来生意越做越好这喝茶的功夫也越发的讲究。行家饮茶讲究四季有别:春饮花茶,夏饮绿茶,秋饮青茶,冬饮红茶。他不,他只喝安溪铁观音,随身自备,每到一处必先寻茶楼。所以当他无意中撞进“荷塘”,荷花露了一手娴熟的正宗安溪式泡法后,当场就征服了他。
   不谈生意时朱文也不外出,睡足了觉,他就从旁边的“金悦”宾馆出来,一路溜达着来到“荷塘”,在“松吟”泡上一壶铁观音慢慢咂饮,有时候是半天,有时候是一天。只要他来,“松吟”是不接待其他客人的。荷花没事时就陪他坐着。茶几上总是那套青花茶具,白瓷是半透明的,清洌洌的似乎能渗出水来,杯子比普通市面上出售的要小许多,大小正在虎口处满满一握,这是朱文专用的茶具。荷花也不多话,自管摆好杯子洗杯、落茶。茶自然是朱文带来的精品,从叶身“当当”落进壶里发出的脆响声就能听出来。茶泡上一两分钟后,两个杯子一齐置在朱文面前,品茗杯在右,闻香杯在右,杯内汤色金黄,浓艳清澈。朱文最赞赏的是荷花抖壶的功夫,每泡之间,以布包壶用力三摇,姿式优雅、刚柔相济。朱文就瞅着荷花微微地笑。荷花抬头望见,不追问,也回一笑。楼下有客人时,楼下的服务员会喊,荷花起身再笑笑,就风摆杨柳走了。
   朱文至今也不清楚荷花有多少岁,没问过,他推测荷花要在四十二岁左右,只是从她沉静舒展的面相上,要比实际年龄小许多。喝过茶,朱文起身来到走廊,撩起沉甸甸的窗帘朝外望去。那丛月季鲜亮地迎着阳光灿烂,开着数十朵红艳艳碗大的花,将细细的枝条点缀得疏落有致,一看就知是受过人为的精心照顾。花是好花,只是花坛护栏碎了几块石砖,花坛土壤里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这一会儿功夫,又有装了建筑垃圾的大车再次轧进去。朱文知道邯郸这三年一直在搞城建,力度挺大。
   他站在走廊活动了几下腰身,一路火车确实也有些累人。他这次来不是生意上的事,荷花说有事要和他商量。他二话没说就来了。吸引是相互的,俩人很默契从不互盘根问底。朱文就像一辆城际列车,无论行驶得快慢,总会在这个叫荷花的小站停上一停。
   荷花再上来时脸色有些不对。朱文问怎么了。
   没什么,是房东。荷花笑笑。
   哦。朱文应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下去。他转身拉开自己的旅行箱,从内侧取出一只手掌大小的红柚木盒,从边侧抽开面板,露了一坨玉。朱文把玉捻起放进荷花的手心。啊?这是什么?荷花惊讶地问。玉佩蝉。朱文答。
   荷花将玉佩服蝉举到明亮些的光线下仔细观赏。看它形状果然像蝉,寥寥几笔却形神兼备,刀笔生动立体感十足,尤其那蝉须高振栩栩如生,宛如一只高栖枝头的蝉正在放声高鸣。蝉头有孔,孔应该是用来穿链儿的。透过光线的投影,这只玉蝉散发出淡淡不透明的白晕,荷花看得入神,恍惚这只静止的蝉里孕育着活的生命。太美了。她赞叹道。
   玉是好玉,可惜不是羊脂玉。朱文惋惜地说。
   怎么讲?
   上次去陕西无意中碰到一个民间玉雕大师,60多岁,也不知道他怎么奇遇,竟然会“汉八刀”。“汉八刀”是汉代一种玉雕工艺风格,刀法简练,雕出来的玉器极有神韵,在中国玉器史上那是巅峰之作。至于玉蝉,是汉代常见的佩物,古人迷信,求仙问道人人想长生不老,就把具有三态变化武汉看癫痫病较好的医院是哪家的蝉寓意为生命生生不息的意思。在那个老人家里见它可爱,就买回来送你玩,雅物送雅人嘛。荷花沉吟了下,说声谢谢。接着又补了一句,真美。你喜欢就好。朱文笑笑。朱文笑起来很有魅力,一张北方人的脸型,棱角分明,每道线条都像是刀刻上去的,嘴角向后平抻,也是严肃的,给人印象很是挑剔也不容别人对他有所质疑。只在他笑时,才化淡这种紧张感。
   有什么事要找我商量?朱文问。荷花张张嘴,还没发腔,她的手机响了,荷花看看,让朱文等下,说是是远在福建的一个大茶商,荷花的老乡,接通后,荷花讲的是一种朱文听不懂的方言。朱文避开,走向茶几。他端起面前的青瓷杯,咽了一口茶,有些凉了。他听着荷花哇里哇啦的通话声,觉得很是陌生,像一曲一直长期平缓弹奏的曲子,在应该出现徽音的地方突然变调弹成了商音。这种陌生感没由来的从心里涌出,打破了这一路诗情画意的憧憬,好像被他偷窥到什么他不应该看到的东西,这让他产生几分不适应。他咳了下嗓子。
   一双胳膊轻轻揽住他的腰,是荷花。她贴在他的身后,轻得像一团纱。朱文任这团纱落在他的身上。这团纱长长叹了一口气。好累。这团纱说。朱文还没有开口,手机又响了,是他的。是留在家里的业务员,说市政的那个项目批了下来,需要朱文马上回来做工作。嗯,知道了。他哼了一声。鬼日子,今天是怎么了?来时预计近期不会有什么急事的,怎么急事偏偏选在今天。今天好像哪里很不对劲儿。
   你要走了吗?荷花松开他。嗯。市政那件事挺急,早在半年前他就盯着这个项目。他得回去。楼下又在喊荷花了,荷花抬头自嘲,嗨,平时大把大把的时间总也没事,刚见到你,还没来得及说话,就事情不断。朱文也笑了。荷花下去,一会儿又匆忙上来,告诉朱文,有点儿要紧事,得马上出去。她沉吟了下,眼波流转望着朱文,似有无限的话。她叮嘱朱文,先在“松吟”歇歇,累了就去“金悦”。回来我就去找你。荷花对朱文抱歉地笑笑。朱文点点头,发现荷花一丝不苟盘在头顶的头发从攥里掉下来一缕,他细心的帮她抿进去,轻轻揽揽荷花的右肩:别急,办你的事要紧。
   朱文独自站在“松吟”,陌生感再次来袭,他打量这个不知来过多少次的房间。所有单间的大小、摆设都是一样的。“松吟”的面积大约有五六平方,一张布艺的贵妃榻与三人沙发组合在一起,沙发前是一款明清造型的仿红木宽大茶几。左墙开着一扇假窗,右墙装裱着一桢六尺宽的水墨山水,画得是一幅“松涛踏雪图”,松岭、云阁、小径、游人,或清晰或隐约错落有致,画作笔力健朗颇见功底外。这是所有茶室中他最喜欢的一间。不单因为这间靠里,比较背静,还因为墙上这幅画。现在,随着荷花的离开,这个房充斥着填也填不满得空旷和陌生。也许梦境就是填不满的,看着是到了尽头,走到尽头才发现还有更远的尽头。
   他把茶举到嘴边儿,才发觉刚才就凉了。看看表,他重新拎起行李箱。走出“荷塘”时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尽。
   开车前,荷花回拨了个电话。IP地址显示:新疆。四年前老公杨立志就随同乡到新疆了,几经折腾,后来自己组建了个工程队在伊犁搞基建。家里没事吧。没事。拆迁的事怎么样了?近日就动工到门市了。不搬,小舅子的,动门市一根汗毛试试。荷花忙把手机离耳朵远点儿,心里重重叹口气。什么风花雪月,雾里看花,揭开生活那层皮还不就是那样。她坐在车里,摸着自己的“丰田”,比较比较以前的日子,现在真是在天上了,有房子,有车子,银行有票子,而且票子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可为什么她心里始终没有根呢?几年前杨立志说,没孩子不要紧,我不会休你的,只要你不是很管我。所谓的“管”,自然是他那些花花草草的事,杨立志在伊犁那点儿事荷花都知道,只是她真就不管了,拘得心疼,不如守着心空。
   房子要不就别卖了,你回来也有个落脚地儿。荷花和杨立志商量。不,卖了吧,房款你都留着,我好说,这几年在这里也算有了根基,你一个女人家不容易。听完杨立志的话,荷花突然想哭,杨立志尽管从没让她产生爱情,但他确实是个男人。好了,没照顾好你,以后看准点儿,趁还没老,找个好男人把自己嫁了,我也就放心了。荷花伏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上个月他们正式办了离婚。其实,这样对谁都好。杨立志在那头儿声音也有些哽咽。
 黄冈的羊角风那家医院最便宜  前些日子荷花为好几件事忙得焦头烂额,一个就是和杨立志离婚。两人分居已久,彼此的心都淡了,淡了有一点儿动静心里就觉得累,与其累着,不如分开。上个月杨立志回来几天,俩个人商量具体细节。别人家夫妻离婚都在争财产,他们却在让,结果把公证处的人都感动了。相处的那几天,俩人像刚新婚时一样甜蜜和多情。好是好,婚却是一定要离的。拿到离婚书那天,杨立志请荷花到“金都”吃饭,谈起以前俩人在一起时的事情时,杨立志情绪激动摔了酒杯,骂,小舅子的,当初那么好,怎么日子好过了,却过成这样了。
   还有一件事,是市里拆迁规划到了这里,“荷塘”突出的一楼门面属违章建筑,要拆。“荷塘”尽管投资有限,可毕竟也是养了很久的人脉,拆掉门面这对房东来讲无大碍,对“荷塘”却至关重要。房东就是看中这点,逼租户自己想办法。门市的事拆迁办只是不准,说上面下了死命令,五日之内片内一律清除。没人敢为你网开一面的妹妹。拆迁的活儿也不好干啊。熟人无可奈何一摊手。荷花失望地给房东打了个电话,房东说那就没办法了。不如,你和隔壁“鑫鑫”的小丁谈一谈?房东小心翼翼地建议。荷花猛地变了脸。
   “鑫鑫”洗浴中心在“荷墉月色”的隔壁,生意做得颇有一套,门前熙熙攘攘,来往主顾似乎也没有什么定位,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有的进出车辆不注意,倒车时轮胎会轧进荷花细心伺弄的月季花坛。这年月,只要能做成生意,管他是什么出身。荷花看他热闹,忍不住在心里既有二分佩服,又有三分嘲笑的。这二分和三分合起来恰恰是五分,另外的五分是针对老板小丁这个人,却是五分之五的嫌恶。一些是因为生意:因为地理位置好,经营的手段高明,说不得日进斗金,这“鑫鑫”也算是日渐昌隆,小丁这边就一直想扩大地盘。早先连吃下两家北邻,一家没什么气候的音像店和一家水暖建材店,本来他先是打“荷塘”的主意的,只因为“荷塘”这块牌子比较有名气,来往皆是有些地位和品位的,他一时不敢轻动,暗地里却让房东给荷花带过几次话,说是想与“荷塘”合伙,还是各自为政,名义上挂“鑫鑫洗浴”的牌子,分红时大家一起分红。听小丁意思还是荷花占了他的便宜,荷花听完房东的传话就有些恼。荷花对小丁印象不佳的原因,更大一部分是因为小丁这人不老实,每回与荷花走个碰面,那双不安分的眼神总让荷花不舒服好久。
   一直拖到最近,到底是把“荷塘”盘给了小丁。是荷花自己不想做了。她只有两个要求,保留“荷塘”茶室的原貌,尤其是“松吟”,绝对不许改变。还有一个,原来店里的两个人如果想留下就要留下,毕竟一起好几年也有了感情。都是本份孩子,而且我把我的茶艺都教给了她们,老顾客也喝惯了她们泡的茶。你不会吃亏的。荷花一双杏眼狠瞪着小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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